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把整个夏天都耗尽。小雪拧干温毛巾,轻轻擦拭着辉子瘦削的脸颊。床头柜上,电子日历显示着“8月23日”,旁边手写的那本已经翻到第189页。
“妈妈,爸爸的手指刚才动了一下。”小雨站在床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小雪的手微微一颤,毛巾险些掉在辉子胸口。她俯身仔细看,那双闭了半年多的眼睛依然静静闭着,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证明生命还在延续。但她相信女儿的话——这半年多来,她学会从最微小的信号里寻找希望。
小雨走过来,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爸,明天做完手术,等你喉咙里的痰栓取出来,我就能听你说话了。上次你说要教我打篮球的事,还没兑现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小雪给女儿递了张纸巾。走廊传来其他病人家属的谈话声,混合着护士站不时响起的呼叫铃。这家老家的康复医院没有省城那样先进的设备,但离家近,费用也能承受。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医生愿意陪他们打这场持久战。
“你爸会听到的。”小雪说着,开始给辉子按摩手臂肌肉,“昨天王主任说,他脑电波活动比上个月活跃很多。”
按摩是康复治疗的一部分。每天三小时,小雪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知道每个关节该转多少度,每块肌肉该按多久。辉子的肌肉还没有明显萎缩,这在小雪看来已经是奇迹。
天色渐暗时,小雨去医院食堂打饭。小雪继续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说话:“今天楼下花坛的月季开了,红色的,你说俗气的那种。但我剪了两支带上来,插在瓶子里了。”她顿了顿,“明天手术同意书我已经签了,王主任说风险不大,但任何全麻手术都有风险。你要争气,知道吗?”
辉子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小雪屏住呼吸等待着,但再没有别的动静。她苦笑着摇摇头,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晚上八点,护工陈阿姨来帮辉子翻身拍背。陈阿姨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病例,但每次来辉子病房都会多说几句鼓励话。“今天痰量少了,是好迹象。”她边拍边说,“明天手术肯定顺利。”
夜色渐浓,小雨坚持让妈妈去陪护床上躺会儿。“今晚我守着爸爸。”她说,“明天还要早起,你得休息好。”
小雪拗不过女儿,侧身躺下,眼睛却还是望着病床方向。月光透过百叶窗,在辉子脸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突然想起二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辉子在月光下向她求婚。那时他说什么来着?“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现在轮到她了。
凌晨三点,小雪被细微的声音惊醒。她立刻起身,看见女儿趴在床边睡着了,而病床上的辉子——他的右手在缓慢移动,手指艰难地弯曲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小雪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凑近丈夫耳边,轻声问:“辉子?你想说什么?”
没有回应。但那只手继续动,直到触碰到女儿散在床边的一缕头发。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做了一个梳理的动作。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小雪捂住嘴,不敢出声惊扰这个时刻。她隐约想起,小雨小的时候,辉子总喜欢用手指梳理女儿柔软的头发,说这是“爸爸的专属特权”。
第二天清晨六点,护士来给辉子做术前准备。小雨已经醒来,正用棉签给父亲润嘴唇。王主任走进病房,再次讲解手术流程:“全麻,支气管镜下去取,顺利的话四十分钟左右。术后观察两小时,没问题就回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