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在经历了韦挺致仕、代王“静养”、巫蛊案风波暂平后,似乎陷入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年节将至,各坊市张灯结彩,百姓忙于采买年货,走亲访友,空气中弥漫着喜庆与祥和。然而,在这看似热闹的浮华之下,权力的暗流,人心的鬼蜮,从未停歇。
代王府依旧门庭冷落,除了御赐之物,几乎无人登门。李无垢也乐得清静,整日深居简出,除了早晚在庭院中打拳、偶尔与丫丫对弈手谈外,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书房与静室之中。对外,他是“伤病缠身,需静心休养”;对内,他却在加紧修炼,并梳理着纷至沓来的情报线索。
“王爷,这是李绩将军从云州送来的密信。”王方翼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筒双手呈上。信使是化装成商队的玄甲老兵,绕了远路,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
李无垢拆开信,快速浏览。信中,李绩详细汇报了北疆近况:夷男退守诺真水后,果然如其所料,并未远遁,而是在舔舐伤口,收拢溃兵,同时加紧与回纥、仆骨等部联络,似乎有卷土重来之势。但张威率领的袭扰小队成果斐然,不断焚烧其草场,截杀其信使,令其后方不宁,各部离心之势愈显。李绩已按李无垢密令,暗中接触仆骨部,初步取得了联系,对方态度暧昧,但已露嫌隙。信末,李绩隐晦提及,朝中和议之声又起,兵部有官员暗示他“见好就收”,令他颇为愤懑。
“和议?”李无垢冷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灰烬飘落,他眼中寒光闪烁。夷男未灭,其心不死,此时和谈,无异于养虎为患。朝中那些主张和谈的,要么是目光短浅,要么是别有用心。他提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行字:“夷男困兽,不可纵虎归山。袭扰勿停,分化当为。朝中事,我自有计较。保重。” 封好,交给王方翼:“老规矩,送出去。”
“是!”王方翼收好密信,又道:“王爷,还有一事。百骑司那边传来风声,清虚观的事,似乎被压下了。陛下震怒,责令彻查,但查来查去,只抓了几个清虚观的道士,说他们‘妖言惑众,私设淫祀’,已判了斩监候。至于观中搜出的那些东西……据说已‘不慎毁于大火’。”
“毁于大火?”李无垢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好一个“不慎”,好一个“大火”。果然,皇帝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斩断线索,平息事端。韦挺成了弃子,清虚观成了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隐在迷雾之后。不过,这也证明了对方能量之大,能让皇帝都投鼠忌器,或者说……暂时不愿掀开盖子。
“韦挺呢?有消息吗?”
“韦挺回乡后,‘偶感风寒’,据说病重不起,闭门谢客。其子侄、门生故旧,近来也颇为低调。”王方翼道。
“病重?怕是心病吧。”李无垢不置可否。韦挺倒了,但他背后的关陇世家树大根深,绝不会善罢甘休。暂时的蛰伏,是为了更猛烈的反扑。
“东宫和魏王府,近来有何动静?”
“东宫依旧闭门,太子称病不出。但东宫属官,尤其是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与几位御史、言官往来频繁。魏王府则是门庭若市,魏王李泰近日连续举办诗会、文会,结交了不少文士,对代王您……似乎也颇为关注,几次派人送来请柬、礼物,皆被我们以‘王爷静养’为由婉拒了。”王方翼禀报道。
一个闭门装病,暗中串联;一个高调结纳,收买人心。李承乾和李泰,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而自己这个“伤病”的王爷,恐怕早已成了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或是需要拉拢的助力,或是需要拔除的障碍。
“继续盯着,尤其是于志宁和那些与东宫走得近的言官,看看他们最近在弹劾谁,又准备弹劾谁。”李无垢吩咐。于志宁是太子心腹,也是关陇世家出身,他的动向,往往能反映出东宫下一步的意图。
“是。还有,王爷让查的城南枯井,有眉目了。”王方翼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暗中排查,在安化门附近一处废弃的义庄后院,发现了一口枯井。井边有近期人活动痕迹,还在井壁上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小块黑色的、像是衣物上刮蹭下来的碎布。
李无垢接过,指尖摩挲,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奇特的腥膻味。“系统,分析布料成分及气味来源。”
“分析中……”
“成分:粗麻、羊毛混合织物,经特殊药水浸泡,有微弱防腐、防虫效果。”
“气味来源:混合了尸油、硝石、硫磺及多种草药(包括曼陀罗、天仙子等致幻药材)残留。与“阴秽咒”残留物及摩罗小院发现物品气味相似度78%。”
“结论:此布料极可能属于施术者“摩罗”或其同伙,该枯井疑似其进行某种邪恶仪式或处置废弃物的地点。”
果然!李无垢眼神一凝。“井里查过了吗?”
“查过了,井不深,已干涸,底下有些破碎的陶罐、骨殖,还有焚烧过的灰烬,气味很重。我们的人没敢久留,取了样就撤了。”王方翼道,“另外,在义庄外三里处一个破庙里,发现了车辙印和马蹄印,看痕迹,是不久前留下的,通往……通往城西的方向。”
城西?那里多是达官贵人的别业、庄园,龙蛇混杂。
“做得好。继续秘密监视那口枯井和破庙,但不要打草惊蛇。查一查,城西有哪些庄园、寺庙,近期有陌生胡僧或行迹可疑之人出入。”李无垢沉声道。摩罗这条线,终于又接上了。虽然人跑了,但巢穴和活动轨迹暴露,就是线索。
“属下明白!”
王方翼退下后,李无垢独自沉思。摩罗、暗月教、韦挺、东宫……这几者之间,必然有联系。但证据链还不够完整。皇帝压下了清虚观的案子,短期内想靠这个扳倒东宫,希望渺茫。他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
“或许,该从‘星陨’祭刀入手?”李无垢心念微动。这把刀,是薛延陀萨满圣物,却牵扯到暗月教?木伦说过,此刀煞气需特殊法门净化,而暗月教精于咒术炼金……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关联?夷男丢失此刀,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不会也派人潜入长安,寻找或夺取此刀?若能将夷男的人、暗月教、东宫三方联系起来……
思路渐渐清晰。李无垢铺开纸,开始梳理线索,勾画关系图。这是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在试图找到那个关键的节点。
接下来的几日,李无垢的生活规律而充实。白日里,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静室,修炼《龙象般若功》和《战神图录》。有了“清心玉佩”的宁神静气效果,加上对“金精之气”的吸纳,他的修炼速度明显加快。《龙象般若功》第三重的经验稳步增长,已突破3000大关,虽然距离第四重的点还有差距,但根基愈发扎实,气血澎湃,隐隐有龙象之力在体内奔流。左肩的旧伤,在金精之气和罡气的双重温养下,已彻底痊愈,不留隐患。
而《战神图录》的参悟,更是让他受益匪浅。那“破军”一式,虽未完全成形,但其蕴含的“一往无前、破灭万法”的意境,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他尝试将这一丝意境融入日常的刀法演练,虽无具体招式,但“秋水”刀挥出时,那股惨烈、决绝的杀伐之气,让在一旁观摩的王方翼都心惊肉跳,仿佛面对的是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战神。
这日午后,李无垢正在院中缓缓打拳,活动筋骨。丫丫坐在廊下,安静地绣着一方帕子,偶尔抬头看看哥哥,眼中满是依赖与骄傲。自从来到长安,经历了这许多风波,丫丫似乎也成长了许多,少了些天真烂漫,多了几分沉稳安静。
“哥,你的伤,真的全好了吗?”丫丫放下针线,轻声问道。她虽不懂朝堂争斗,但府中气氛的凝重,哥哥眉宇间偶尔闪过的厉色,都让她明白,平静的日子之下,暗藏凶险。
“嗯,全好了。”李无垢收拳,气息悠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丫丫不必担心。”
“那就好。”丫丫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哥,我昨天……去后院库房找布料,碰到李福伯了。他……好像在偷偷烧东西,脸色很不好看。我问他,他只说是些没用的旧物。”
李无垢眼神微凝。李福是府中老人,忠心耿耿,他烧东西,必有缘故。“烧的什么,你看清了吗?”
“好像是些纸,还有……一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丫丫努力回忆道,“牌子好像还刻着奇怪的画,看着有点吓人。”
木头牌子?刻着奇怪的画?李无垢心中一动。“系统,调取之前从摩罗小院搜出的令牌影像。”
“调取中……”
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非金非木、刻着诡异“眼睛”符号的黑色令牌影像。
“是不是这样的?”李无垢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快速勾勒出令牌的大致形状和那个“荷鲁斯之眼”的变体符号。
丫丫凑近仔细看了看,小脸一白,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的!哥,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李福伯为什么偷偷烧它?”
李无垢心中一沉。暗月教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李福手里?还被他偷偷烧掉?李福……有问题?
不,不可能。李福从小看着他长大,是母亲留下的老人,绝无可能背叛。那只有一个解释——这令牌,是别人放进府里,或者……是李福发现了什么,在处理!
“丫丫,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李福伯。”李无垢神色严肃地叮嘱。
“嗯,我谁都不说。”丫丫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害怕,“哥,是不是……又有坏人想害我们?”
“别怕,有哥在。”李无垢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只是一些宵小之辈的龌龊伎俩,哥会处理好的。你去玩吧。”
支开丫丫,李无垢立刻唤来王方翼。
“你立刻去查,最近几日,府中有无陌生人出入?尤其是送菜、送货、修缮的杂役。还有,府中下人,有无行为异常者?重点查一查,有无人与外界,特别是与胡商、僧道之类有接触。”李无垢冷声吩咐。暗月教的令牌出现在府中,这绝非小事!这意味着,对方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是想栽赃?还是警告?亦或是……另有图谋?
“是!”王方翼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领命匆匆而去。
李无垢负手立在院中,面沉如水。长安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暗箭难防,家贼更难防。看来,光是闭门修炼还不够,必须尽快将府中清理一遍,建起铁桶一般的防御。
傍晚时分,王方翼回来复命,脸色难看。
“王爷,查过了。三日前,有一队泥瓦匠入府,说是奉将作监之命,检修后花园的排水沟渠,是拿着宫里的批条来的。带队的是个生面孔,说是新调来的匠头。他们在府中待了一日,其间有两人借故离开过队伍,在府中闲逛,被护卫驱赶过。李福管家当时也在场,还训斥了那两人。那队人走后,李福管家便亲自带人重新检查了后园各处,尤其是库房附近。令牌……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
宫里的批条?将作监的泥瓦匠?李无垢眼神锐利如刀。好精巧的算计!利用官方渠道,派人混入府中,暗中放置令牌。若非李福细心,这枚蕴含诅咒之力的令牌,一旦在府中被“意外”发现,他李无垢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私藏邪教信物,与巫蛊案关联,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那匠头和两个离开的人,查清来历了吗?”
“匠头是将作监的老人,底子干净。但那两个离开的,是临时雇的短工,登记的名字是假的,人已经找不到了。”王方翼咬牙道,“对方手脚很干净。”
“将作监……宫里……”李无垢喃喃道。能调动将作监,伪造批条,将人安插进来,这能量非同小可。东宫?魏王?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李福现在何处?”
“在后院库房清点物品。”
“带他过来,不要惊动旁人。”
不多时,李福被悄悄带到书房。老管家面色有些苍白,见到李无垢,扑通一声跪下:“老奴该死!老奴监管不力,让宵小混入府中,险些酿成大祸!请王爷责罚!”
“福伯请起。”李无垢上前扶起他,“此事不怪你,对方处心积虑,防不胜防。你将发现令牌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李福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道:“那日泥瓦匠走后,老奴总觉得不放心,便带人重新查验他们动过的地方。在后园假山石缝里,发现了这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老奴打开一看,竟是这等邪物!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此物阴邪,留在府中必是祸害,老奴不敢声张,又怕随意丢弃被人捡去反生事端,便……便偷偷将其烧了,灰烬也深埋了。本想等查明那伙人底细再禀报王爷,不想……还是被王爷知道了。老奴擅作主张,请王爷治罪!”说着又要跪下。
“你做得对。”李无垢制止了他,语气缓和,“此物留着的确是大患,烧了干净。你处理得及时,避免了一场祸事。福伯,此事你有功无过。”
李福这才松了口气,老眼含泪:“王爷不怪罪就好!老奴只是后怕,若是被那些小人得逞,栽赃陷害王爷,老奴百死莫赎啊!”
“放心,他们没那么容易得逞。”李无垢眼中寒光闪烁,“福伯,从今日起,府中一应采买、修缮、人员进出,你亲自把关,外人一律不得入内院。所有下人,重新核查身份背景,有疑点者,一律遣散。王校尉会协助你。”
“是!老奴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奸人再有可乘之机!”李福凛然应道。
“另外,你暗中查一查,那日来的泥瓦匠中,有谁与府中下人有过接触,说过什么话,哪怕是一句闲聊,也要记下报我。”
“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