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
那人姓徐。
徐福的后人。
徐巽。
“徐福后人……”罗成喃喃自语,手指攥紧了帛书。
就在这时——
书阁三楼,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罗成猛地抬头。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楼梯口,再往上就是一片漆黑。他屏住呼吸,听。
没有第二声。
他熄灭火折子,握紧匕首,悄声朝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制的,腐朽得厉害。每一脚踩上去,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随时会塌。他走得很慢,身体紧贴着墙壁,尽量减少重量。
二楼更黑,堆满了杂物。
他继续往上。
三楼。
比—青白色的,斜斜地切进黑暗里,像一把刀。
晨光照亮的角落里,跪着个人。
那人穿着太史局官员的青色官服,背对着罗成,头深深低下,几乎抵到地面。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痉挛似的、一下一下的抽动。
罗成走近两步。
看见那人面前摆着个铜盆,盆里盛满暗红色的液体——是血。浓稠的、已经有些凝固的血。
官员正用手——右手食指和中指——蘸着盆里的血,在地板上画着什么图案。画得很慢,很仔细,一笔一划。
“谁?”罗成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三楼回荡。
官员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脸是青灰色的,皮肤像浸泡过水的皮革,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但那张脸,罗成认识。
是昨晚宴席上,坐在徐姓方士旁边的那个年轻文吏!当时他还给罗成斟过酒,手很稳,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现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膏……要尽了……”官员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在拉,嘶哑,漏气,“徐先生让我……守住秘密……”
他咧开嘴,笑了。
露出满口黑黄色的牙齿,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肉丝。
“但秘密……守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官员猛地掀翻铜盆!
“哐当!”
铜盆倒扣在地上,里面的鲜血泼洒出来,溅得到处都是。但诡异的是,那些血没有渗进木板,而是像活物一样,开始在地板上流动!
不是随意流淌,是有规律地、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阵图!线条交错,符文扭曲,中央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
徐姓方士的脸!
惟妙惟肖,连眼角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在……找你……”官员说完最后一句话,身体突然坍塌下去。
不是倒下,是坍塌。
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官服软趴趴地堆在地上,里面只剩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眶的黑洞更深了。
而地板上那个血绘的阵图——
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粘稠的光,像底下有火在烤,血在沸腾。
罗成转身就往楼下冲!
他刚踩上楼梯——
整座书阁开始摇晃。
不是要倒塌的那种摇晃,而是某种有规律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咚……咚……咚……每震动一次,书架上的典籍就“哗啦啦”往下掉几本。
那些书掉在地上,没有胡乱摊开。
而是自动翻开,书页“哗啦啦”飞速翻动,最后定格在某一页——
每一页,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徐姓方士。
有的画里他在海上驾船,船是奇特的楼船,帆上画着八卦。有的画里他在炼丹炉前,炉火熊熊。有的画里他站在冰天雪地里,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玄冰。
但所有画的角落,都标注着同样的两个字:
徐巽。
徐福的后人。
唯一知道如何炼制人鱼膏的人。
也是当年取回北海玄冰后,双目失明的那个术士。
罗成冲出书阁,在院子里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三层木楼正缓缓下沉。
不是陷进地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吟。木头断裂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当最后一片屋檐消失在地面时——
原地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黑乎乎的,往外冒着白气,不是热气也不是寒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坑洞边缘,一块石碑缓缓升起。
青石碑,表面光滑,像是刚刚打磨过。碑上刻着两行字,字迹和帛书上的朱砂批注一模一样,铁画银钩,凌厉得吓人:
“欲寻徐巽,先破蜃楼。”
“然蜃楼之险,十死无生。”
罗成站在坑边,晨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怀中,虎符又开始发烫。
但这次烫得异常——不是以往那种搏动或低热,是灼烧,像有什么东西在符内苏醒,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他望向东方。
那里是茫茫大海的方向,天色已经泛白,海平面应该就在那片灰蓝之后。
而手中的焦黑木片——
此刻表面浮现的不再是地图脉络。
是一个模糊的岛屿轮廓,四周海浪环绕。岛屿上空,悬着一座若隐若现的楼阁幻影,雕梁画栋,却歪斜扭曲,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蜃楼。
人鱼膏的最后线索,就在那里。
但石碑上的字,在晨光里冷冰冰地立着:
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