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血契之险(1 / 2)

罗成没回那座高墙院子。

他从暖阁出来,沿着宫墙阴影走了半里,突然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死墙,他没停,脚在墙根一块松动砖上一踩——旁边那扇看着像封死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推回原位。

门后是片荒废的后花园,假山倒了一半,池塘干涸见底,池底积着黑乎乎的淤泥。罗成没停留,穿过花园,翻过另一道矮墙,落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就这样。

绕了三圈。

从皇城边绕到西市,再从西市钻进那片最乱的老坊区。这里的房子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墙挤着墙,屋檐压着屋檐,有些地方两栋楼挨得太近,在头顶搭出个黑漆漆的“一线天”。大白天也阴森森的,光漏不下来,地上永远湿漉漉的,积着不知年月的污水,泛着墨绿色的油光,踩上去“吧唧”响。

他在第七个岔路口左转。

面前是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罗成拨开藤蔓——后面藏着扇破木门,门板烂了个大洞,用草绳勉强捆着。

他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濒死的人喉咙里最后那口气。

门里是个荒废的染坊。

院子很大,立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染缸。缸是粗陶的,外壁糊着一层又一层的颜料残渣,红红绿绿混在一起,被雨水冲刷成暗褐色。缸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厚的地方毛茸茸的,像长了层霉斑的皮。

最角落那口缸特别大。

齐胸高,缸口直径能躺进去个人。缸口盖着块破草席,席子边缘已经烂成絮状,在微风里一颤一颤。

罗成走过去,掀开草席。

缸底是空的——不,不是实底。缸底中央,有个向下的暗道口,黑乎乎的,石阶边缘长满滑腻的青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翻身跳进去,反手把草席拉回原位。

暗道很窄,得弯腰才能走。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一丝……很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血,是那种渗进砖缝里、积了多年的陈血味,甜得发腻。

走了约莫三十步,前面透出光。

昏黄的、摇曳的光,是从一道破布帘子后面漏出来的。

罗成掀开帘子。

密室不大,两丈见方,顶多用木板撑着,木板上还留着斧劈的痕迹。墙是夯土的,墙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用碎砖补过。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粮食,还有几坛酒,坛口用泥封着,泥已经干裂了。

唯一的一张木桌摆在正中,桌上点着盏油灯。

燕七就坐在桌旁。

他状态很差。

非常差。

脸上那些青鳞——罗成上次见时还只在下颌和颧骨——现在已经蔓延到整个脖颈,甚至锁骨位置都能看见鳞片的轮廓。鳞片边缘翘起,底下渗着黄绿色的脓液,黏糊糊的,在油灯光下反着光。

左眼完全变了。

瞳孔变成爬行动物那种竖直的一条缝,眼白是浑浊的暗黄色,中间那条黑缝随着光线变化一缩一胀。右眼还勉强保持着人形,圆瞳,但眼白里布满血丝,红得吓人,像随时会渗出血来。

他正伏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根磨尖的骨针——看形状像是人的小指骨。骨针蘸着碗里的暗红色液体,在一本摊开的手札上写字。

那液体是血。

他自己的血。碗里还沉着些黑色颗粒,仔细看,是碾碎了的符纸,纸屑在血里慢慢化开。

“主人来了。”

燕七没抬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磨。

“坐。”

罗成在他对面坐下。木凳“吱呀”响了一声,在这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

他盯着那碗血。

血不是静止的。

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一样。碗壁上,能看见极细微的、毛细血管般的纹路在延伸,又缩回去。碗底那些符纸碎屑,正被血一点点“吃”掉,溶解,消失。

“徐青要修罗血。”罗成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燕七写字的手顿了顿。

骨针在纸页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那道血痕居然没有凝固,反而像活物似的扭动起来,在泛黄的纸页上蜿蜒出几个扭曲的、看不懂的符文。符文成形的瞬间,“噗”一声轻响,化作一小团黑烟,散了。

空气里留下一股焦臭味。

“果然。”燕七放下骨针,抬起那只还像人的右眼。眼里的血丝更密了,红得几乎要滴出来。

“他等不及了。”

“你知道他会要这个?”

“猜的。”燕七指了指桌上的手札。罗成这才看清,手札的封面是焦黑的,边缘卷曲,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勉强保住。

“这本是从太史局废墟里,最底下那层刨出来的。”燕七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记录了一些……前朝的禁术。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翻开其中一页。

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画着复杂的阵法图。线条交错,符文扭曲,中央画着个小人——火柴人那种简笔画,但胸口位置标着一滴血,血滴画得很细致,甚至能看见溅开的血丝。

阵法外围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字很小,是古篆,罗成能认出的不多,但其中一个词反复出现,他认识——

“阴山”。

“其中有一种,‘血儡复生术’。”燕七的手指按在那个小人和血滴上,“就是以他人精血为引,复制其部分能力。能力越强,需要的‘引子’就越精纯。”

他顿了顿,那只竖瞳的左眼转向罗成,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修罗血……不是普通的血。”

罗成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它是血咒在人体内凝结的‘种子’。”燕七一字一句,“一滴血里,包含了你和十八骑之间所有的契约联系,包含血咒的本源煞气,甚至包含……你们每个人的生命印记。”

他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肩膀都在抖。咳出的痰吐在地上,黏糊糊的一团,里面混着血丝,还有几片……碎掉的鳞片,指甲盖大小,青黑色,边缘锋利。

咳完了,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这东西如果落到懂行的人手里……”

燕七盯着罗成,那只人眼和兽眼同时聚焦:

“能干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下咒。”燕七竖起一根手指。他指尖的鳞片已经长到指甲盖位置,指甲变得厚而弯曲,像某种猛禽的爪。

“以血为媒,隔空施咒。轻则让你功力大损,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重则……”他顿了顿,“直接引爆你体内的血咒,瞬间妖化。你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了。”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第二,追踪。”第二根手指竖起,“血里有你的印记。生命印记,灵魂烙印,随便叫什么。只要这滴血在他手里,无论你躲到哪里——深山老林,海外孤岛,甚至钻进地底——他都能找到你。”

燕七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

“除非,你把自己心脏挖出来,换一颗。”

罗成感到心室的位置,那枚血精猛地一缩。

“第三……”燕七放下手,身体前倾,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照,那张半人半兽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更加诡异。

“复制血咒。”

密室里的油灯,猛地一跳。

火焰拉长,窜起,又缩回。墙上投出的影子跟着剧烈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徐福一脉,从秦朝开始,就在研究两件事。”燕七翻开手札另一页。

这一页更旧,纸页几乎要碎了。上面画着些诡异的图案:有人被按在石台上,手臂被切掉,然后在伤口处接上另一条手臂——那条手臂明显更粗壮,皮肤颜色都不一样。

有人被剖开胸膛,心脏被挖出来,换成一枚发光的石头。石头在胸腔里跳动,连着血管。

“长生。和复制。”

燕七的手指划过那些图,指尖的鳞片刮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始皇帝当年为什么派徐福出海?表面是求仙药,实则是想找到‘复制’和‘转移’生命的方法。”燕七抬起头,“他想把自己强大的灵魂,还有记忆,转移到更年轻、更强壮的身体里。这样,他就能永生不死。”

罗成想起徐青。

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那双焦点虚浮的眼睛。走路没声音的样子。还有……那分裂成两道的影子。

“徐青不是普通人。”燕七继续说,语速加快,“我查过了——用我能用的所有法子。他确实是徐巽后人,族谱对得上。但问题是,徐巽那一支,在隋末就该绝了。男人死光了,女人嫁出去改姓,这一脉从户籍上已经没了。”

他盯着罗成:

“唯一的解释是……”

“他用了某种方法,延续了自己的命。”罗成接过话。

“或者。”燕七的手指,重重按在图里那个换心脏的人身上,“他根本不是‘徐青’。而是某个更老的东西……占据了徐青的皮囊。”

密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罗成感到后背发凉。

“他要修罗血,可能不是炼丹。”燕七的声音像冰,“是要用血咒的力量——那种至阴至煞、但又充满生命力的力量——来维持这具身体不腐。或者说,不让它彻底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