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嘴快的打探明白,一听“韩鯤鹏”三字,人群里顿时嗡嗡作响,惊羡的目光直往城门下投去——杨缠贯那一身硃砂色锦袍映著高耸的朱红城门,脸上泛起的红晕,竟比门漆还要鲜亮几分。
“这都啥时辰了咋还不见影儿”他本穿了件簇新锦袄,神采飞扬,可等了小半个时辰,眉心已拧成疙瘩,正月里的风虽冷,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
管家杨富弓著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昨儿飞鸽传信,说是辰正必到……”话没说完,又忙改口,“莫非路上遇著什么岔子”——大过年的,忌讳“误”“迟”这些字眼。
杨缠贯掏出江南头等绸帕按了按额头,刚要开口,忽见远处烟尘腾起,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奔来,眨眼间已勒停在城门下。
马上汉子“吁——”地一声滚鞍下马,单膝点地,朗声道:“稟老爷!小姐车驾已过二十里驛,不出一炷香,准到城门!”
杨缠贯心头一松,肥硕的身子立时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权当舒缓那股绷得发紧的筋骨。
巳正时分,雪后初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千盼万盼的马车终於轆轆驶近,杨缠贯深吸一口气,把眉目舒展开了,眯起那双不大却精光四射的眼睛,硬是端出了泰山压顶般的沉稳架势。
自家门第虽比不得武当山清贵,可这岳丈的体统,半分也不能矮。
马车帘子一掀,先跃下一位白衣公子: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指间一对燕地枫山顶百年核桃雕琢的官帽球,匀速旋著,不疾不徐,光是那股子从容气度,就引得路旁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悄悄掩袖、频频回眸。
此人正是韩鯤鹏。他落地后不慌不忙抬手一扶,帘內隨即探出一只纤纤素手,搭在他腕上——接著下来个红袄绒衫的姑娘,笑靨如花,莲步轻移,稳稳落在青石阶上。
“小婿韩鯤鹏,拜见岳父大人!”
人还在十步开外,已深深俯首,揖至腰弯;身后,杨缠贯的女儿也忙不迭提裙屈膝,盈盈一福。
杨缠贯昂然受礼,衣袖微扬,气派十足。待二人起身,他立即上前,一手攥住女婿手腕,一手挽住闺女胳膊,呵呵笑道:“这一路顛簸,辛苦辛苦!快隨爹回家,热茶热汤早备好了!”
“能来拜望岳父,便是跋涉千里,小婿也不觉疲乏。”韩鯤鹏语调温润,字字熨帖,把老人家那点小心思捧得严丝合缝。
这边翁婿相敬、其乐融融,谁也没留意,后一辆马车帘子掀开,跳下个青衫少年——藏青亚麻布料洗得发白,腰间束著条歪斜蹀躞带,斜插一把象牙白摺扇,扇骨鋥亮,却怎么看怎么彆扭,活像拿金簪別草鞋,满身写著“不对劲”。
“老爷子,你们歷下城可有姑娘扎堆的地儿”
那年轻人歪著身子倚在门框上,手搭在腰间那条与满身粗布短打格格不入的金线绣云躞蹀带上,开口就带三分刺、七分浪,目光斜斜一扫,直戳杨缠贯面门。
杨缠贯眉头登时拧紧——这节骨眼上,谁家冒失鬼撞出来搅局可一扭头瞧清来人,火气顿时压进喉咙里,只扯出个乾巴巴的笑,装作耳背没听见。
因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正是韩鯤鹏的亲弟弟,武当掌门张九鼎最捧在心尖上的徒孙,刚落地就被夸作“外门之光”的韩家二公子——韩有鱼。
去年嫁闺女,他混在迎亲队里瞎凑热闹,半道上人影一晃就没了。整支队伍乱成蜂窝,找得鸡飞狗跳,足足一个时辰,才在街口那家胭脂气熏人的勾栏里揪出他来。误了吉时不说,他还甩著袖子骂人扰他清梦,倒打一耙倒挺利索。
韩顶天呢只淡淡撂下一句“下次留神”,便拂袖走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杨缠贯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人,沾上就是晦气,躲还来不及。
“有鱼,放尊重些!”韩鯤鹏这一声听著是训斥,可旁人听来,分明是把刀鞘往刀刃上一挡,护得严严实实。
韩有鱼那张脸泛著纵慾过度的青白,晃晃悠悠绕过兄长,连正眼都不给韩鯤鹏一个。嘴角挑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睡眼惺忪地撞上杨缠贯躲闪的目光,懒洋洋拖长调子:“问你呢,哑巴啦”
眉梢一挑,眼尾一勾,话里藏鉤,句句带刺。
杨缠贯脸皮绷得发烫,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