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了赵疯子的身边。
赵疯子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了另一边,像是睡著了。
二狗不敢回头,背著尸体,疯了一样衝出了那个散发著腐尸臭味的洞口。
……
山谷外。
雪停了,月光惨白。
铁头正蹲在那口大锅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锅里的羊汤咕嘟嘟地翻滚著,白色的蒸汽在月光下像是诱人的妖精。
“统领,有动静。”
旁边的哨兵举起了连弩,指著山上那片漆黑的乱石岗。
铁头抬起头,眯著眼。
只见一个佝僂的黑影,正背著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他跑得很慢,摔倒了,又爬起来,接著跑。
“別放箭。”
铁头按下了哨兵的手。
“那是个活人。”
二狗终於跑到了警戒线前。
那就是那道用生石灰撒出来的白线。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爬一步了。
他把背上的尸体轻轻放下,然后对著那口大锅,对著那个魁梧的北凉军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爷……给口吃的吧……”
“俺……俺带俺叔……来投降……”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铁头站起身,盛了一大碗羊肉汤,上面还漂著厚厚一层红亮的辣油。
他端著汤,跨过了那道警戒线,走到了二狗面前。
“这是你叔”
铁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青紫。
“是……”二狗哆嗦著,“他饿死了……俺不想让他被……被吃掉……”
铁头沉默了。
他也是兵,他懂这种感觉。在绝境里,还能守住这一份人伦底线,这小子是个爷们。
“喝吧。”
铁头把碗递过去。
二狗捧著碗,手烫得发抖,但他顾不上。他猛地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羊汤顺著喉咙流下去,辣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啊——!”
二狗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喊声,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
活过来了。
肚子里那团火,终於烧起来了。
铁头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热乎的玉米饼子,塞进二狗手里。
“小子,做得对。”
铁头指了指身后的营地。
“背著你叔,进去吧。”
“这儿有棺材,有火,没人敢动他。”
二狗一边啃著饼子,一边哭,一边点头。
他背起老李叔的尸体,一步一晃地走向了大凉的营地。
他的背影很小,很弱,但在那月光下,却像是把那这座大山撕开了一道口子。
……
溶洞口。
赵疯子站在阴影里,看著二狗走进了北凉的营地,看著他喝下了那碗汤。
他没有下令放箭。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肚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洞里那几千双绿油油、充满了渴望的眼睛。
这口子一旦开了,就堵不住了。
今晚走了一个二狗。
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
这太行山的防线,不是被攻破的。
是被这碗羊肉汤,一点点……
化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