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门开了。
“we have ao stabilize her vitals for now.”(我们已经设法暂时稳定了她的生命体徵)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英国白人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布满疲惫沟壑的脸。他操著一口標准的伦敦腔,语速很快,带著职业性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but the24 hours are critical.”(但是接下来24小时是危险期)
医生顿了顿,湛蓝的眼睛直视著面前这个如同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东方男人。
“she has suffered severe hypoxia and hypotheria, upled with the ipact traua. her heodynaics rea unstable. we o onitor herthe icu. if she survives tonight... she ight have a ce.”(她出现了严重的缺氧和低体温症状,再加上撞击造成的创伤,血流动力学仍不稳定。我们需要將她转入重症监护室(icu)监护观察,若能熬过今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能熬过今晚。
如果不发生多器官衰竭。
如果脑部没有因为长时间缺氧而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太多如果。
许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缺氧、低温症、血流动力学、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徵——每一个单词钻进他耳朵里,都自动在那个清华医学系高材生的脑子里拆解成最残酷的现实。
他懂。
正因为懂,才更绝望。
许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空荡荡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i uand.”(我明白了。)
许默开口。
那是纯正的英语,只是嗓音粗礪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著一股子散不去的血腥气,“please... save her.”(求求你们……救救她。)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走进了那扇隔绝生死的自动门。
红灯变绿。
又变红。
许默感觉全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那种肾上腺素飆升带来的虚假力量正在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人压垮的疲惫和剧痛。
他没动。
只是慢慢地转过身,把自己贴在了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上。
icu里很亮。
那种惨白的光线,没有任何温度,照得人心里发慌。
秦水烟就躺在正中间那张窄窄的病床上。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那根粗大的螺纹管从她嘴里插进去,隨著机器的打气声,那原本平坦的胸口机械地起伏著。
太安静了。
那个平日里张牙舞爪、娇纵跋扈、稍微不顺心就要甩脸色的大小姐,此刻乖得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她太白了。
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皮肤下隱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那头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如瀑黑髮,此刻凌乱地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还在滴著水,洇湿了一大片。
只有旁边那台监护仪。
“滴——滴——滴——”
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虽然微弱,虽然缓慢,但却顽强地跳动著。
一下。
又一下。
许默死死地盯著那条线,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亲眼看著那条线拉直了。
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宣告死亡的直线。
那一刻的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冷得他想杀人。
冷得他想跟著她一起躺进去。
许默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空描摹著她的轮廓。
指腹下只有坚硬的玻璃,没有她温热的脸颊。
“活著……”
他低喃著,额头抵著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別怕。”
水烟。
我就在这儿。
哪也不去。
“许默同志。”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那个王秘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你要不要……先去整理一下”
许默没回头。
他盯著秦水烟看了很久,直到確认那个波形没有再次拉直的跡象,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迈著像是灌了铅的双腿,朝著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哗啦——”
冰冷的水龙头被拧开。
许默弯下腰,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水珠顺著脸颊滑落,混杂著泰晤士河的泥沙和那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流进白色的洗手池里,变成了浑浊的淡红色。
他撑在洗手台上,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头髮湿透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脸色青灰,胡茬凌乱地冒了出来,眼窝深陷,两只眼睛红得像是刚吃过人的恶鬼。身上的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顏色,皱皱巴巴地贴在肌肉上,领口还沾著一块暗红色的血跡。
那是陆知许的血。
许默面无表情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他用力地搓著,搓得皮肤发红,搓得生疼。
水珠顺著刚毅的下巴滴落,混进下水道的漩涡里。
许默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窒息的灼烧感终於消退了一些。
他还活著。
她也还活著。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平復。
平復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平復那种差点失去全世界的后怕。
过了很久。
许默重新直起腰,用那件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湿衬衫袖口,胡乱擦了把脸。
他推门出去。
王秘书正站在走廊上等他,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神色比刚才在急救室门口时多了几分凝重。
“许默同志。”
王秘书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国內来电话了。聂所长找你。”
许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聂云昭。
“带路。”
许默只有两个字。
医院的行政办公室內。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办公桌上,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正静静地放著,听筒已经被拿了起来。
许默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穿越了半个地球的距离。
“许默”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冷静、沉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