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郊外,春寒料峭。
渭河两岸的柳树刚吐出新芽,沉睡了一冬的关中平原正在甦醒。往年这个时候,田野里应该是静謐而忙碌的,只有老牛沉重的喘息声和农夫叱喝牲口的吆喝声。但今年,皇家上林苑的一块试验田周围,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千名从附近赶来的老农,手里拿著旱菸袋,脚上沾著泥巴,正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往场子里看。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敬畏,还有一丝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
“听说了吗那个『胡闹公子』……哦不,胡亥公子,又要整活了。”
“听说了!说是造了个什么『神铁牛』,不吃草不喝水,一天能耕一百亩地!”
“吹吧!牛皮都吹破了!我家那头大黄,可是十里八乡的『牛王』,一天撑死也就耕三亩。一百亩那得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老农们议论纷纷,而在他们视线的焦点处,一台造型怪异、狰狞丑陋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趴在田垄上。
这台机器没有光鲜的油漆,通体呈现出铸铁原本的黑灰色。它没有轮子,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由宽大钢板连接而成的履带,像两条巨大的蜈蚣盘在身下。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散热水箱,“肚子”里塞著那台刚刚研发成功的单缸四衝程內燃机,屁股后面则掛著一排寒光闪闪的五鏵犁。
这就是王建国为大秦量身定製的农业神器——“神农一號”履带式拖拉机。
胡亥的“田野飆车”梦
驾驶座上(其实就是一块焊在震动源上的铁板),胡亥正戴著一副防风护目镜,满脸兴奋地调试著油门拉杆。
自从上次开“三轮车”翻进沟里被李斯罚抄交通法后,胡亥消停了几天。但当王建国拿出这台拖拉机的图纸时,他的赛车魂又燃烧了。虽然这玩意儿跑不快,但它劲大啊!
“国师,这玩意儿真的能行”
胡亥拍了拍身下的铁疙瘩,感觉屁股被震得发麻——虽然还没启动,但他已经能想像这东西动起来时的疯狂了。
王建国站在一旁,正指挥赵高往油箱里加注柴油(重油馏分)。
“公子,这是科学。”王建国检查了一下履带的张紧度,“这台机器的扭矩,相当於五十头牛同时发力。履带设计增大了接地面积,压强小,抓地力强,哪怕是烂泥地也能如履平地。它不是用来跑的,它是用来『推』的。”
“推推什么”
“推开大秦农业的新时代。”王建国笑了笑,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观礼台。
观礼台上,嬴政身披黑色大氅,正襟危坐。他的身边站著李斯、蒙恬,以及刚刚被任命为“大秦农业部部长”的治粟內史。
“陛下,时辰已到。”李斯低声提醒。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台钢铁怪兽,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排蓄势待发的耕牛。
“开始吧。让朕看看,是朕的牛厉害,还是建国的铁疙瘩厉害。”
钢铁与血肉的较量
隨著一声铜锣响彻田野,一场跨越千年的生產力对决正式开始。
一边,是十个经验丰富的老农,赶著十头膘肥体壮的秦川牛。
“驾!驾!”
鞭梢在空中炸响,老黄牛们喷著白气,奋力拉动沉重的曲辕犁。锋利的犁鏵切入土层,黑色的泥土翻捲起来。不得不说,这些老把式確实厉害,犁沟笔直,深浅適中,那是几千年农耕文明沉淀下来的技艺。
而另一边。
胡亥深吸一口气,猛地摇动了那个巨大的z字形启动手柄。
“吭哧……吭哧……轰!!!”
伴隨著一声巨响,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朝天竖立的排气管中喷涌而出,直衝云霄。
“突突突突突——!!!”
单缸柴油机特有的、如同重锤砸地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声音。那是工业心臟的强力搏动,粗暴、蛮横、不讲道理。
围观的老农们嚇得集体后退了一步,几头胆小的耕牛更是受惊想要挣脱韁绳。
“坐稳了!”
胡亥大吼一声(虽然因为噪音太大没人听得见),猛地推上离合器,拉大油门。
履带开始转动,钢铁齿牙深深咬入泥土。
“咔嚓嚓——”
没有任何助跑,也没有任何缓衝。这台数吨重的钢铁巨兽,拖著身后那宽达两米的五鏵犁,像一头被激怒的犀牛,咆哮著冲了出去。
刚才还在嘲笑的老农们,瞬间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进泥里。
在他们眼中需要老牛拼了老命才能拉动的犁,在这个铁疙瘩后面,轻得就像是一根稻草。
五道深深的犁沟同时出现,黑色的土浪翻滚著向两边分开。所过之处,坚硬的冻土、盘根错节的草根,甚至埋在土里的石块,统统被无情地粉碎、翻起。
速度太快了。
耕牛还在呼哧呼哧地走第一遭,拖拉机已经轰隆隆地跑到了地头,然后一个瀟洒的(其实很笨重)原地转向,开始了第二遭。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这是降维打击。
老农的膝盖与“神牛”的口粮
半个时辰后。
十头耕牛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老农们也是汗流浹背,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绝望地看著那台依然在不知疲倦轰鸣的机器。
它没有流汗,没有喘息,甚至连速度都没有慢下一分一毫。
只要油箱里还有油,它就能耕到地老天荒。
“神物……这是神物啊!”
不知是谁带的头,围观的百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紧接著,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发生了。
几个白髮苍苍的老族长,颤巍巍地捧著红绸布,提著篮子,不顾黑冰台卫士的阻拦,衝进了田里。
“神牛爷爷!您辛苦了!您歇歇吧!”
他们扑通一声跪在还在冒烟的拖拉机前,把红绸布掛在滚烫的水箱盖上,然后从篮子里掏出了——
最好的青草,还有煮熟的鸡蛋。
“快!快把草料给神牛供上!这是咱村最好的苜蓿草!”
“还有鸡蛋!给神牛补补身子!”
刚跳下车的胡亥被这一幕弄懵了。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熊猫眼(被烟燻的),看著那一篮子青草和鸡蛋,哭笑不得。
“哎哎哎!別喂!別喂!”胡亥急得跳脚,“大爷!这玩意儿不吃草!那是进气口!塞进去就噎死了!”
“不吃草”老族长愣住了,一脸茫然,“那……那它吃啥这么有力气,难道吃肉”
“它喝油!”胡亥指了指赵高抱著的油桶,“喝那种黑臭黑臭的水!这叫『鬼火水』!明白吗”
老族长凑过去闻了闻那桶柴油,差点被熏个跟头。
“这……这味儿……果然是神物,口味都这么重。”老族长由衷地感嘆,然后更加虔诚地磕头,“求神牛保佑大秦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看著这一幕,站在观礼台上的嬴政並没有笑。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甚至带著一丝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