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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站台(2 / 2)

拾穗儿僵在原地,仿佛双脚被钉在了水泥地上。

她看著那不断缩短的队伍,看著人们一个个验票、穿过闸机、走向各自的车厢,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將她淹没。

他还没有来!他真的没有来!

时间仿佛突然加快了脚步,毫不留情地向前狂奔。

队伍越来越短,站台上的人渐渐稀疏。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开始大声催促:“去戈壁方向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了!”

拾穗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脚边那几个装著特產的袋子,指尖触碰到塑胶袋哗啦的响声,在她听来都变得异常刺耳。

他不会来了。那个在草原落日下与她共同描绘未来的伙伴,那个在数学建模竞赛中与她並肩作战的战友,那个在演讲后台给她画笑脸的傻瓜……他终究,还是被留在了现实的那一端。

绝望,像浓稠的墨汁,迅速渗透了她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独自一人坐在嘈杂的车厢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陌生的风景,而身边那个本该属於陈阳的位置,空空荡荡。

那些他们一起挑选的、原本充满心意的特產,此刻变成了沉重的负担和无声的嘲笑,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迅速盈满了眼眶,视线开始模糊。

她拼命地仰起头,看向车站那高高的、被岁月薰染得有些发黑的穹顶,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滑落。

奶奶阿古拉说过,戈壁滩上的人,眼泪金贵,要流也得流在值得的地方。

可是,心口那里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落落地疼,伴隨著一阵阵窒息般的紧缩。

“呜——!”

一声悠长、悽厉得如同绝望哀鸣的汽笛,猛地划破了站台上空最后一丝寧静!

这是发车的最终信號!如同死刑犯听到的最终判决!

拾穗儿浑身剧烈地一颤,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被这声汽笛彻底击得粉碎,万念俱灰。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她弯腰,试图提起那几个沉重的袋子,手指却因为脱力和颤抖,试了几次才勉强抓住提手。

她拖著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那扇如同巨兽嘴巴般张开著的列车车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痛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就在她的前脚刚刚踏上列车金属踏板的瞬间,鞋底与钢板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穗儿!拾——穗——儿——!!”

一个嘶哑、变形、几乎破了音,却又熟悉到刻入她灵魂深处的吶喊,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又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力量,猛地撕裂了站台所有嘈杂的声浪,清晰地、狠狠地撞进了她的耳膜!

拾穗儿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转过身!幅度之大,差点让她失去平衡摔倒!

站台的尽头,入口处那片被阳光和热浪扭曲的光晕中,一个身影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拼尽全力的速度,向著她狂奔而来!

是陈阳!

他背著那个硕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背包,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压得他微微佝僂著背。

他的头髮被狂奔带来的风吹得如同乱草,额前、鬢角乃至整张脸都布满了亮晶晶的汗水,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前胸和后背上,勾勒出年轻人急促起伏的胸膛轮廓。

他的脸上,写满了极度恐惧、拼命挣扎后的疲惫,以及……在看到她身影那一刻,骤然迸发出的、如同濒死之人见到绿洲般的狂喜!

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站台的喧囂、火车引擎的轰鸣、列车员的催促……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褪去,消失不见。

拾穗儿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逆著光、披荆斩棘般向她衝来的身影。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因为剧烈喘息而张大的嘴巴,看到他通红的眼眶里,那夺眶而出的、折射著光线的泪水!

他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年轻猎豹,几步就衝到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惯性让他险些栽倒,他猛地將肩上的重负甩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甚至来不及顺一口气,双手已经像两把铁钳,带著汗水和灼热的体温,死死地、紧紧地抓住了拾穗儿冰凉的双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要將她钉在原地,生怕一鬆手,她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对……对不……起!穗……穗儿!我……我来……来了!”

他张著嘴,胸膛像破损的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嘶哑的哮音,除了断断续续地重复“我来了”,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那大颗大颗的眼泪,混著汗水,不受控制地、爭先恐后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涌出,顺著脸颊滚落,然后,滚烫地、重重地砸在拾穗儿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就是这滚烫的、带著咸涩味道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拾穗儿所有偽装的坚强,击溃了她苦苦支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哇”的一声放声痛哭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像受了天大委屈终於找到依靠的孩子,积压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所有焦虑、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爆发!

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同时伸出两只手,握成拳头,像雨点一样,狠狠地、却又带著一种依赖般的力道,捶打著陈阳那汗湿而坚实的胸膛。

“你混蛋!陈阳你个大混蛋!你怎么才来!你怎么可以才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我们的戈壁滩……等不到我们一起回去了……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形象全无,却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真实。

陈阳任由她打著,不但不躲,反而在她捶打了几下之后,猛地伸出双臂,將她狠狠地、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搂进了自己汗涔涔的、带著奔跑后灼热气息的怀里!

他的拥抱是那样的大力,几乎要將她纤细的骨骼揉碎,將她整个人都嵌入自己的胸膛。他的下巴死死地抵著她的头顶,脸颊埋进她带著清香的髮丝里,声音哽咽得完全变了调,带著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不会的……不会的!穗儿……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我就是死……爬也要爬过来!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怎么捨得不要我们的约定……別怕……別哭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了……我再也不鬆手了……”

这个拥抱,如此用力,如此狼狈,却又如此真实而珍贵。

它隔绝了周围的一切,站台、火车、人群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臟紧紧相贴,彼此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列车员焦急万分的吼声再次传来:“车要开了!快上车!就等你们了!”

陈阳猛地从那个几乎要將彼此融化的拥抱中惊醒。

他鬆开她,双手却依旧捧著她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颊,他的额头用力地抵住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织,泪眼相对,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和年轻男子特有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胡乱地、用自己早已湿透的衬衫袖子,无比珍重却又笨拙地擦拭著她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动作粗糲,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和疼惜。

然后,他也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將汗水和泪水一併擦去。

“走!我们回家!去种我们的树!去实现我们的约定!”

他的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力量。

他利落地弯腰,將地上所有的行李——他的大背包、她的帆布包、那几个沉甸甸的特產袋子,一股脑地全都背到了自己身上,瞬间把他压得又弯下去几分。

然后,他空出那只同样汗湿却无比温暖的大手,坚定地、紧紧地攥住了拾穗儿冰凉的小手,十指用力地交叉紧扣,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他们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就这样手牵著手,拖著、背著所有的行囊,像两个打了胜仗却又丟盔弃甲的士兵,朝著那扇即將关闭的车门,奋力地、跌跌撞撞地奔跑过去!

在列车员几乎要骂人的目光中,在他们身后车门“哐当”一声沉重关闭的巨响中,他们终於,在最后一秒,挤上了这列开往西北、开往他们共同未来的火车。

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火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

拾穗儿和陈阳气喘吁吁地靠在车厢冰冷的连接处,因为刚才的狂奔和情绪的剧烈波动,两人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

然而,他们的手,从始至终,都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紧扣,谁也没有鬆开。

汗水將两人的掌心濡湿,那触感黏腻却无比真实。

他们透过模糊的、带著水汽的车窗,看著站台缓缓后退,看著这座城市熟悉的景象一点点缩小、远去。

两人的脸上,都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头髮凌乱,衣衫不整,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可是,当他们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彼此的眼睛时,却都在对方那红肿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一种歷经劫波后、无法言喻的喜悦与安定。

不由自主地,两人几乎是同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著泪水痕跡的、却比七月阳光还要灿烂、还要温暖、还要坚定的笑容。

戈壁的风沙或许粗糲,创业的道路註定坎坷,但此刻,他们的手紧紧相握,仿佛十指连接处传递的,不仅是体温,更是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那个在草原落日下许下的关於绿色与幸福的承诺,终於搭载著这列轰鸣的火车,踏上了归乡的旅程,註定要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深深扎根,顽强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