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刘辟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所有人。
“乡亲们!咱们为什么要造反”
“就是因为这身上背的债,压得咱们喘不过气!就是因为这些吃人的字据,让咱们活得像鬼不像人!”
“大贤良师说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人命关天,这几张破纸,凭什么要你们的命!”
台下的百姓们愣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世道,欠债还钱,卖身抵债,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反贼……要干什么
刘辟没有再废话。
他將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扔进了那堆纸山里。
“从今日起,旧帐——”
“一笔勾销!”
“轰——!”
乾燥的陈年旧纸遇火即燃,火焰瞬间腾空而起,捲起一股黑烟。
那些代表著剥削、压迫、绝望的高利贷借据,那些写著“永为奴婢”的卖身契,在烈火中迅速捲曲、变黑、化为灰烬。
然而,预想中震天动地的欢呼並没有出现。
广场上,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几万名百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著那团火。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茫然。
那是对规则被打破后的本能恐慌。
几千年来,欠债还钱,卖身抵债,那就是天,就是理。如今这天被捅了个窟窿,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得救了,而是天塌了,会不会砸死自己
人群最前排,那个欠了巨债的汉子张大牛,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看著那逐渐化为灰烬的借据,嘴唇哆嗦著,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不敢抬头看刘辟,而是对著那堆火磕头,声音里带著哭腔:
“大王……这、这使不得啊……”
“这纸烧了……可债还在啊……若是日后官府打回来,或者是债主拿著底单来討,我们拿什么抵啊那是会要人命的啊!”
他的话,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赵员外是死了,可这世道还在,王法还在。这火烧得了一时,烧得了一世吗怕不是前脚烧了,后脚就要被秋后算帐,全家抄斩
刘辟看著这群被嚇破了胆的百姓,眉头紧皱。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但他知道,这群人的脊梁骨早就被打断了,站不起来了。
他大步走下高台,一把揪住张大牛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指著那堆已经快烧完的灰烬。
“你给老子看清楚!”
刘辟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张大牛一脸。
“债主的人头,前几天就掛在城墙上了!债主的帐本,现在就在这火里!”
“人死了!帐烂了!你还要还给谁!”
“还给阎王爷吗!”
他鬆开手,张大牛瘫软在地。
刘辟环视四周,拔出腰刀,狠狠插在地上。
“老子告诉你们!只要太平道的旗还在这一天,这平阳县的天,就是黄天!”
“谁敢再拿著这以前的烂帐来找你们要钱,让他先来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终於劈开了笼罩在百姓心头的迷雾。
张大牛呆呆地看著那堆灰烬,又看了看凶神恶煞却在护著他们的刘辟。
他颤抖著手,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
不是做梦。
“没人要了……真的没人要了……”
他喃喃自语,突然,发疯似地冲向了火堆边缘。
他抓起一把还烫手的灰烬,也不管烫不烫,死死地攥在手里,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拼命地踩!
“去你娘的驴打滚!去你娘的利滚利!”
“我不欠你的了!我不欠了!!”
他一边踩,一边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全场。
“我的儿啊!你不用当奴才了!!”
那个李寡妇也冲了上来,她没有去踩灰,而是趴在地上,抓起一把灰扬向天空,笑得像个疯子,眼泪却流了满脸。
紧接著,无数百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广场中央。
他们不是为了抢东西。
他们是为了去踩那堆灰。
几万人拥挤著,推搡著,哭喊著,咒骂著。
他们用草鞋,用光著的脚板,疯狂地践踏著那些代表著旧秩序的灰烬。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屈辱、压迫、恐惧,统统踩进泥里,踩得粉碎!
灰尘飞扬,把每个人的脸都染得漆黑,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万岁!黄天万岁!”
“太平道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不是整齐划一的口號,而是杂乱无章,带著哭腔,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宣泄。
宋若雪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那漫天飞扬的纸灰。
火光和尘埃映照在她的脸上,也映照在她身边几个a市玩家震撼的眼眸里。
玩家们原本是抱著看剧情cg的心態来的。
但此刻,看著这些npc如同疯魔般的举动,看著那个把灰烬往嘴里塞、边哭边笑的老人。
没有人说话。
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真实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於宋若雪来说,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纸。
它烧掉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对“旧秩序”的幻想和留恋。
她以前在s市,学的是金融,玩的是资本,维护的就是这些“契约精神”。
在那个世界里,契约是神圣的,欠债是要还钱的,规则是不容践踏的。
但现在,她看著那些在灰烬中重获新生的脸,看著那种只要撕毁一张纸就能救活一家人的荒诞。
她觉得,那种建立在无数人痛苦之上,把人吃干抹净的所谓“神圣契约”。
烧了,也就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