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上元安康(2 / 2)

他太了解这位圣人了。

若皇帝真有必杀张守规之心,此刻要么会直接准奏,要么会询问细节,而不会是这样的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果然,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张守规在河东与各藩镇周旋也有十几年了吧,

除了在应对河西沈梟之事上,屡屡让朕失望,未能扼制其势外,

其他方面倒也还算勤勉,河东这些年,大体还算安稳。”

他没有提那些罪证是否属实,也没有评价贪墨行为本身,只是提到了张守规的“苦劳”和“大体安稳”。这已然是极为明显的回护之意。

李子寿瞬间完全读懂了。

皇帝不想张守规死。

至少,不想让他以这种身败名裂、明正典刑的方式死。

天子考虑的,不仅仅是律法,更是朝局平衡、河东稳定,或许……

还有一丝对老臣最后的情面

或者,是怕严惩张守规,会逼得河东其他將领彻底倒向河西沈梟

电光石火之间,李子寿脑中念头飞转。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语气依旧恭敬,但內容已然转变:“圣人圣明,体恤老臣,仁德泽被,

张守规虽有负圣恩,犯下大错,然其早年確有微功,且年事已高,

若依律严惩,恐伤圣人仁德之名,亦令边疆將士寒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昭的神色,见其眉宇似有鬆动,便继续道:“然其罪確凿,亦不可不罚,否则朝廷法度何在臣斗胆,有一折中之策。”

“讲。”

“可下旨申飭张守规瀆职贪墨之罪,念其年老,且有旧功,免其死罪,剥夺河东二镇节度使,

同平章事等一切实职与荣誉,可授一虚衔,如检校兵部尚书,实则流放。”

“流放何处”李昭追问。

“岭南。”李子寿吐出两个字,“岭南地处偏远,烟瘴之地,

朝廷控制力稍弱,虽为圣人赐於苗战土司为南詔国,然名义上仍属大盛羈縻,

令其前往岭南,为一閒散文散官,无实权,仅领微薄俸禄,形同流放,

既可彰显圣人法度,严惩其罪,全朝廷顏面,

又可体现圣人仁德,留其性命,使其远离中枢与河东是非之地,安度残年。如此,朝野上下,当无异议。”

岭南,蛮荒边陲,气候恶劣,远离权力中心。

对一个曾经叱吒风云的节度使而言,这种“安置”,与终身囚禁无异,甚至可能因水土不服而早早殞命,但又確实保住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李昭听完,沉思片刻,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於缓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可,就依右相所言去办吧,擬旨,申飭张守规,夺其本兼各职,

授检校兵部尚书,即日前往岭南安置,无詔不得返京,其家產酌量查抄,其余不予追究。”

“圣人圣明!”

李子寿躬身领命,心中明了,这场风波,將以张守规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和肉体的流放而告终。

皇帝保住了他想保的,朝廷的法度也得到了维护,而他李子寿,既完成了“执法”的职责,又精准地揣摩並顺从了圣意。

“还有一事,”李昭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復了些许温度,“康麓山此次率先揭发义父,虽或有私心,然於国法而言,也算有功,

且其能联络同僚,共举不法,可见在河东尚有人望,河东节度使之位,不宜久悬。”

李子寿立刻接道:“圣人所言极是。康麓山熟悉河东事务,

近年来在范阳也颇有建树,或可暂代河东节度使之职,以观后效。”

“可。”

李昭頷首。

“一併擬旨,著康麓山暂行河东节度使事,总揽河东军政,另外……”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华清宫的灯火似乎更璀璨了。

“今夜华清宫与民同乐,让他也一同来吧,陪朕,登楼,看看这万家灯火。”

让一个打算扳倒前任、新获拔擢的节度使,参与如此荣耀的宫廷庆典,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號——皇帝认可了他的“功劳”,並將给予他相应的恩宠与地位。

“臣,遵旨,即刻去办。”

李子寿深施一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走出宫殿,身后是依旧静謐而威严的皇权中心,面前是漫天绚烂的烟花与沸腾的民间欢乐。

冰冷的政治决断与喧囂的节日庆典,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旨意將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传向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