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走得动。”
他一步步走向马车,背脊挺得笔直,青布长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走到车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府邸,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掀开车帘,躬身钻了进去。
“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辆马车,二十名护卫,这就是一个当了二十年节度使的封疆大吏,最后的仪仗。
康麓山站在原地,看著车队渐行渐远,终於忍不住跪倒在地,朝著车队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一路保重……”
车队出了太原城,一路向南。
张守规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车厢里很宽敞,铺著厚厚的垫子,但他还是觉得顛簸。
人老了,骨头也脆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了。
他掀开车帘,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色。正是初春时节,田野里已经有了点点新绿,农人开始春耕。
远处的山峦起伏,云雾繚绕,风景倒是很好。
只是这风景,离河东越来越远了。
姚启光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透过车窗看一眼。见张守规精神尚好,才稍稍放心。
车队行了七日,这日黄昏,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拔刀。
“什么人!”
月光下,一骑白马缓缓而来。马上之人一袭白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在营地外十丈处勒马,朗声道:
“河西秦王府上官羽,求见张老將军。”
河西秦王府!
护卫们脸色大变,姚启光更是“唰”地拔出佩刀,挡在张守规身前。
张守规却神色平静。
他放下粥碗,拍了拍姚启光的手臂:“稍安勿躁。”
说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出营帐。
姚启光紧紧跟在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营地外,上官羽已经下马。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面容,朝张守规抱拳行礼:
“晚辈上官羽,奉秦王之命,特来拜见张老將军。”
月光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气质出尘,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张守规拱手还礼:“原来是上官先生。老朽如今已是一介罪臣,当不起『將军』二字了。”
“老將军过谦了。”上官羽微微一笑,“在秦王心中,在河西將士心中,您永远是那个镇守河东的儒將,让胡马不敢南下的张守规。”
张守规沉默片刻,道:“不知秦王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上官羽正色道,“秦王听闻老將军蒙冤被贬,深为痛惜,
特命晚辈前来,请老將军移驾河西,
秦王说了,河西愿以北庭副都护之位相待,请老將军坐镇北凉,统摄北庭右路军,震慑北荒。”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姚启光瞪大了眼睛,护卫们面面相覷。北庭副都护!那是何等尊荣,秦王沈梟竟然开出这样的价码。
张守规却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著上官羽,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秦王美意,老朽心领了。”
上官羽笑容不变:“老將军可是担心家眷此事秦王已有安排,只要老將军点头,三日之內,您的家眷就会平安抵达河西。”
“不是家眷的事。”张守规摇摇头。
“那是……担心名节”上官羽似乎早有预料,“老將军多虑了,
如今朝廷负您在先,您投奔河西,天下人只会说朝廷昏聵,不会说您不忠,况且——”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秦王说了,只要老將军肯来,三年之內,必助您重返河东,到那时,您就是河西的开国元勛,裂土封王,指日可待。”
裂土封王!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姚启光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向张守规,喉结滚动。
张守规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
“上官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烦请转告秦王:张守规此生,生是大盛的臣,死是大盛的鬼,
在河东二十年,我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这是为臣的本分,也是……我张守规做人的根本。”
上官羽的笑容终於僵住了。
“老將军,”他沉声道,“您可想清楚了南詔是什么地方烟瘴之地,蛮荒之所!您这把年纪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那又如何”张守规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留我性命,已是开恩,我张守规若因贪生怕死而叛国投敌,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张家的列祖列宗”
“可是朝廷对您不公!”
“那是朝廷的事。”张守规的声音陡然严厉,“我张守规的事,就是恪守臣节,至死方休!”
山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官羽盯著张守规,看了很久很久。终於,他长嘆一声,躬身一礼:
“老將军气节,晚辈佩服,只是……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张守规转身往回走,背脊挺得笔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上官先生,请回吧。”
上官羽站在原地,看著张守规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中,又看看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朝营地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姚启光衝进营帐,看见张守规正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
“使君……”他的声音发颤,“您……您为什么……”
张守规睁开眼,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跃。
“启光,”他轻声说,“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张守规这辈子,选的是忠君报国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头。”
“哪怕……哪怕去南詔送死”
“哪怕去南詔送死。”
张守规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姚启光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张守规拍拍他的肩膀,忽然笑了:“起来吧,南詔虽然偏远,但听说风景不错,我这把老骨头,去看看不一样的山水,也不错。”
营帐外,山风呼啸。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悽厉而苍凉。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光,然后熄灭,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张守规望著跳动的火焰,眼神平静如水。
这一生,起起落落,荣辱沉浮,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