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紧紧抱住母亲。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重生的意义。
不只是文学梦想,不只是个人成就,更是对逝去亲人的告慰,是对活著的人的慰藉。
下午,周家窑洞热闹起来。
周满仓果然派了人来帮忙。
村里最能干的几个媳妇。
她们带来了自家的菜刀、案板、锅碗瓢盆。
院子里架起了临时灶台,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
周卿云买的那三四十斤牛羊肉被搬了出来。
媳妇们看到这么多肉,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么多肉!”
“这得花多少钱啊!”
“周家嫂子,你儿子真有本事!”
周王氏脸上终於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內心的、骄傲的笑容:“大家隨便用,晚上让大家都吃好!”
厨房里,几个媳妇分工合作。
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和面的和面。
陕北过年要吃臊子麵,但今天周家请客,除了臊子麵,还要做硬菜:红烧羊肉、燉牛肉……
周卿云想帮忙,但被母亲赶了出来:“你去歇著,一路上累了。”
他回到自己那孔小窑洞。
窑洞收拾得很乾净,炕上铺著新褥子,桌上摆著煤油灯。
虽然家里已经通了电,但不稳定的供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里唯一的电器就会被迫罢工。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本《萌芽》二月刊。
还没看,不知道下册的反响如何。
但此刻,他不想看。
他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安寧。
窗外,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空气里飘来燉肉的香味,混合著葱姜蒜的辛香。
这才是过年。
这才是家。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老人。
他们穿著最好的衣服,虽然也是打了补丁的,但洗得乾乾净净。
每个人都提著一点东西:一篮子鸡蛋,一包红糖,几把掛麵……
这是陕北的规矩,去人家吃饭不能空手。
然后是中年人,青年人,孩子们。
周家的院子很快挤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墙角抽菸聊天,女人们在厨房帮忙,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周满仓来的时候,带了一坛酒,自家酿的高粱酒,用粗陶罈子装著。
“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他大声宣布。
天完全黑下来时,宴席开始了。
周家的正屋里摆不开这么多人,索性就在院子里摆开了。
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大盆的红烧羊肉冒著热气,燉牛肉的香味飘出老远,粉蒸肉油亮亮,臊子麵一碗碗端上来……
周卿云被安排在主桌,和周满仓、村里几位长辈坐在一起。
周满仓站起来,举起酒碗:“来,第一碗,敬咱们白石村的文曲星……周卿云!”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碗:“敬文曲星!”
周卿云也站起来,端著酒碗,手有些抖。
他看著院子里这几十张面孔。
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这些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在他父亲去世后接济过他家,在他考上大学时凑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哽,“我敬大家。谢谢……谢谢乡亲们。”
他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心里滚烫。
宴席正式开始。
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埋头吃肉。
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这样一顿肉宴,对孩子们来说就是天堂。
周卿云被拉著到处敬酒。每一桌都要走到,每个人都要喝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