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野兽的目光。
野兽的目光只有飢饿和警惕。但这双眼睛——这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判断,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观察。
那是人的目光。
对峙只有短短几秒。
山猫忽然动了——不是扑击,而是后退。它轻巧地跃入林间的阴影,巨大的身躯仿佛融化在黑暗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林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那匹死去的马倒在血泊中,还在微微抽搐。
托蒙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它……它走了”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他盯著山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骑士老爷”托蒙德爬起来,腿还在发抖,“你……你没事吧”
“没事。”
卡利多姆收剑,走到那匹死马旁边。那是托蒙德的坐骑,一匹结实的北境矮马,此刻已经断了气。他蹲下看了看伤口——爪痕深可见骨,一击毙命。
“对不起。”托蒙德走过来,声音发颤,马上又转为了悲伤。
“马……我的马……”
卡利多姆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一匹马而已,人没事就好。”
托蒙德吸吸鼻子,点点头。他看了看周围黑沉沉的林子,打了个哆嗦:“它……它还会回来吗”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睡。卡利多姆把火堆烧得很旺,自己坐在火边,剑就放在膝上。托蒙德缩在火堆另一侧,裹著睡袋,眼睛睁得大大的,时不时朝林子里张望。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
湖面上洒满银光,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林子里一片寂静,连鸟叫都没有。
“骑士老爷。”托蒙德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嗯”
“你刚才说,那山猫的眼睛……有人的灵魂。”
卡利多姆看著他。
托蒙德咽了口唾沫:“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娘给我讲过,有一种人,叫易形者。他们可以把灵魂投进动物身体里,控制它们。我娘说,长城外面有很多,野人那边的部族里,总有那么几个能变成狼、变成熊、变成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说,刚才那只山猫,会不会就是……”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
他望著月光下的湖面,脸色阴沉。
易形者。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迴荡。如果托蒙德说的是真的,那刚才那双眼睛——那双带著审视和嘲讽的眼睛——就不是山猫的眼睛,而是某个人的眼睛。
有人在监视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离开临冬城还是更早那双眼睛的主人想干什么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另有图谋
三眼乌鸦。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他在阴影之地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维斯特洛传说中的存在,一只长著三只眼睛的乌鸦,能看见过去未来,能潜入任何人的梦境。据说它在长城以北的某个地方,等著某个註定的人。
会是它吗
还是別的什么
“骑士老爷”托蒙德见他久久不语,有些不安,“你……你在想什么”
卡利多姆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说,“睡吧。我看著火。”
托蒙德缩回睡袋里,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偷偷看著火堆另一侧那个沉默的身影,看著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这个从东方来的骑士,到底是什么人那柄黑色的巨剑,到底从哪里来天上那个偶尔出现的红点,又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
有些问题,也许不该问。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营地上路。
托蒙德的那匹马死了,两人只能轮流骑乘卡利多姆的那匹长毛马。速度慢了不少,但好在离最后的壁炉城已经不远。
“再有两天就到了。”托蒙德指著前方的山丘说,“翻过那片丘陵,就能看见安柏家的城堡。”
卡利多姆点点头,策马向前。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湖,也没有再提那只山猫。但托蒙德注意到,从那以后,他的目光总是时不时扫过天空,扫过林子的边缘,仿佛在寻找什么。
走了大半天,丘陵渐渐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隱约可见一座城堡的轮廓——那是用粗大的原木垒成的要塞,不算高大,却结实厚重,透著一股凛然的气势。
最后的壁炉城。
但卡利多姆勒住了马。
托蒙德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变了。
城堡外的开阔地上,三股人马正对峙著。
左边是一群穿著厚重毛皮的士兵,举著一面旗帜——一个燃烧的人像,橙底黑纹,那是安柏家的“火焰徽记”。右边是另一群士兵,旗帜上是一轮黑色的太阳,那是卡史塔克家的“日芒徽”。
而中间那拨人,人数最少,却让托蒙德倒吸一口凉气。
粉色的底子上,血色的剥皮人在风中飘扬。
波顿。
“他们……他们怎么在这儿”托蒙德的声音发颤,“这是安柏家的地盘,波顿家在几百里外呢!”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他望著远处那三股人马,眼睛微微眯起。
对峙的场面看起来很紧张。安柏家和卡史塔克家的人马隔著百步距离,互相怒目而视,手都按在剑柄上。而波顿家的人则站在一侧,既不靠近,也不离开,仿佛是在观战,又像是在等什么。
忽然,一个粗豪的嗓音响起来,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卡史塔克!你们越界了!末江以南是我们波顿家的地盘!”
另一个声音冷笑著回应:“末江是大家的河!你们占著河岸不放,还不许我们打水了”
“打水你们带著一百多號人,是来打水的”
“我们愿意带多少人,关你屁事!”
爭吵声越来越激烈。卡利多姆看见安柏家的人开始列阵,长矛放平,弓箭上弦。卡史塔克那边也不甘示弱,盾牌举起,长剑出鞘。
而波顿家的人,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就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禿鷲。
托蒙德咽了口唾沫:“骑士老爷,我们……我们绕道吧”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著远处那麵粉色的旗帜,想起了末江畔那些尸体,想起了那封信上血色的印记。
“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波顿家的队伍里纵马而出,朝他们这边疾驰而来。那是个穿著锁子甲的骑士,披著黑色斗篷,马速极快,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那骑士勒住马,目光在卡利多姆身上一扫——扫过他背后那柄用布条缠紧的巨剑,扫过他斗篷下隱约可见的鎧甲轮廓。
“你们是什么人”骑士问,声音冷硬。
“过路的。”卡利多姆说。
骑士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过路的往哪儿去”
“长城。”
“长城”骑士的笑更深了,“这条路可不好走。前面有两帮人正要开打,你们不怕被误伤”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
骑士又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丟下一句话:“最好赶紧走。天一黑,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他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波顿家的队伍里。
托蒙德鬆了口气:“大人, 他们认识你”
卡利多姆摇摇头。
但他心里清楚,那人只为了驱逐,所以没有当场发难。
“我们绕道。”卡利多姆说。
两人拨转马头,朝西边的林子走去。身后的开阔地上,爭吵声还在继续,但谁也没有真的动手。
卡利多姆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三面旗帜在风中飘扬。燃烧的人,黑色的太阳,血色的剥皮人。
北境的暗流,比他想像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