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艺让唐纳都咋舌。
“你这不是一般的手艺。”唐纳说,“你这是……这是匠师的手艺,还是那种传了好几代的匠人。你到底是骑士还是铁匠”
“都是。”卡利多姆嘴上这么说,脑海中就是一闪而过的是灰矮人的画面。
唐纳摇摇头,没再问。
守夜人们渐渐开始对这个沉默的龙王改观了。他们拿著修好的盔甲,拿著新打的刀剑,看著那些精良的做工,嘴里说著谢谢,眼睛里满是敬意。
有人开始跟他说话。
“你那个龙,叫什么名字”
“梅拉克斯。”
“它吃什么”
“肉。来者不拒。”
“它能飞多高”
“至少比长城高。”
“它怕什么”
卡利多姆想了想。
“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天,他在铁匠铺里挥汗如雨。晚上,他在食堂里跟守夜人们一起吃饭。他话不多,但酒量惊人。北境的烈酒,別人喝两碗就倒,他喝十碗脸都不红。守夜人们不服气,轮番上阵敬酒,最后一个个趴在桌上,他还在慢慢喝著。
“你这酒量,不是人。”一个年轻的守夜人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
卡利多姆笑了笑,给他倒了一碗水。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你去过北方吗”卡利多姆问那个年轻守夜人。
“去过。”年轻人打了个酒嗝,“跟游骑兵去过一次鬼影森林。走了半个月,没见著野人,就回来了。”
“鬼影森林什么样”
“全是树。”年轻人说,“密密麻麻的树,天都看不见。晚上住在里面会有鬼哭一样的风声,嚇死个人。有的树还会长人脸,会流红色的眼泪。”
“人脸”
“鱼梁木嘛。”另一个年长的守夜人插嘴,“北境到处都有,但鬼影森林里最多。那些树活了几千年,树干上长著人脸,就跟真的一样。晚上看著,总觉得它们在盯著你。”
卡利多姆又给他们倒酒。
“先民拳峰呢有人去过吗”
年长的守夜人摇摇头:“那地方太远,在鬼影森林北边。听说是个石头山包,以前先民在那儿扎过营。现在……”
他压低声音:“现在那儿闹鬼。”
“闹鬼”
“听游骑兵说,有几次夜里路过那儿,能看见鬼火。蓝幽幽的,在山上飘。没人敢上去。”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会儿。
“再往北呢最远到过哪儿”
年长的守夜人想了想:“瑟恩。”
“瑟恩”
“那是个山谷,在霜雪之牙东边。野人有时候在那儿聚居。十几年前,有个游骑兵追野人追到那儿,回来说那里有条河,河对岸有一座废弃的城堡,不知道谁建的。再往北……”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卡利多姆记住了这些名字。
鬼影森林,先民拳峰,霜雪之牙,瑟恩。
地图上没有的地方,游骑兵口口相传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摊开一张羊皮纸,用炭笔把这些名字標註在上面。然后他盯著那张简陋的地图,看了很久。
梅拉克斯还在长城外面。
他能感觉到它的焦躁,它的不安,它想靠近却无法靠近的愤怒。它一次次冲向长城,又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最后只能在山头上盘旋,发出低沉的嘶鸣。
卡利多姆闭上眼睛,试著安抚它,並让他远离长城,去森林或是海边,等待自己的命令。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卡利多姆在铁匠铺里打了几样东西:一把登山用的铁锹,可以摺叠,便於携带;几十枚铁钉,尾部有环,可以固定绳索;两个滑轮,铁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还有一个抓鉤,三爪,能牢牢抓住冰面。
唐纳看著这些东西,问他:“你要爬长城”
卡利多姆点点头。
“从哪儿下去”
“东边。悬崖那边。”
唐纳沉默了很久,他没打算举报眼前的男人,但也没有办法提供帮助,只能开口劝告。
“你知道那有多高吗”
“七百尺。”
“你知道那有多冷吗”
“知道。”
“你知道
卡利多姆看著他。
唐纳嘆了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下去看看。那时候我还有两只手。我跟几个兄弟偷偷溜出去,想看看长城外面什么样。结果……”他抬起那只铁鉤,“出去一周不到,就遇见一只白熊。那畜生一巴掌拍过来,我兄弟死了。我侥倖逃回来,这只手也没保住。”
他看著卡利多姆,目光复杂。
“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唐纳点点头,没再劝。他从角落里翻出一捆绳子,扔给卡利多姆。
“这是我最好的绳子,浸过油的,冻不硬,也割不断。你拿著。”
卡利多姆接过绳子,看著他。
“多谢。”
唐纳摆摆手,转身继续打铁去了。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星,长城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巨大的冰壁,隱隱泛著幽蓝的光,像一道从天上垂下来的屏障。
卡利多姆站在长城东侧的悬崖边。这里没有城门,没有守卫,只有垂直而下的冰壁。风从北方呼啸而来,裹挟著冰屑,打在脸上生疼。
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几根深深钉入冰层的铁钉上,打了一个死结。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腰上,穿过滑轮,然后垂向悬崖下方。他检查了一遍装备:铁锹、铁钉、滑轮、抓鉤、乾粮、水囊,还有背上的巨剑。
一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下滑,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嘶鸣。
是梅拉克斯。
它飞来了,在黑暗中像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它在长城南侧盘旋,嘶鸣,最终在一声长长的嘶吼声后逐渐远去。
卡利多姆望著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为你好,小傢伙。”
他低声说,然后纵身一跃,滑下了悬崖。
绳子嗖嗖地滑动,滑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卡利多姆双脚蹬著冰壁,一手握著绳子,一手控制著下降的速度。冰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打在脸上,钻进行囊。
风声呼啸,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看不见上面,也看不见
一尺,两尺,一丈,十丈。
他数著,数著,数到后来也数不清了。只知道绳子还在放,身体还在下降,冰壁还在无限延伸。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一空。
绳子长度不够了,卡利多姆转过脑袋看了一眼身后。
眼睛目测高度可以接受,於是鬆手,他落地了。
准確地说,是跌进了雪堆里。积雪厚得没过了半个身子,软绵绵的,接住了他下坠的衝力。
卡利多姆爬起来,剥开了,包围他的积雪,抬头望去。
长城矗立在身后,像一道无边无际的白色巨墙,直插夜空。它太高了,高得看不见顶端,只能看见那道幽蓝的光,在黑暗中隱隱发光。
他已经下来了。
他站在长城的北面。
风吹得更猛了,冷得更彻骨了,这是能钻进凡人骨髓、冻结凡人血液的冷。他呼出的气立刻结成冰霜,掛在鬍子上。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无尽的黑暗,是无边的荒原,是鬼影森林,是先民拳峰,是霜雪之牙,是野人的土地,是巨人的故乡,是传说中异鬼出没的地方。
他要去的地方。
卡利多姆深深的吸了口气,睁开眼睛,紧了紧背上的剑,朝北方走去。
身后,长城在黑暗中静静矗立。
前方,是冰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