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他曾暗中与京中通信,內容虽未探知,但此后朝廷对幽州的粮餉剋扣,又多了半成。”
田珩將这三个名字牢牢记住:“舅父之意,这三人需分別应对”
“正是。”苏睦点头,“卢綝可用財帛拉拢,郑浑需以诚相待,至於李崇……”
他眼中寒光一闪,“此人绝不可信。殿下到任后,需儘快寻个由头,或明升暗降,或调离要害,总之不能让他掌兵。”
话到此处,苏睦忽然起身,从內室取出一只铁匣。匣身斑驳,锁扣已锈蚀,显然有些年头。
他打开铁匣,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在案几上徐徐展开。
是一幅详尽的幽州山川地势图,比厅中悬掛的那幅精细十倍。
山脉走向、河流深浅、关隘虚实、甚至哪些路段雨季易塌方,哪些山谷可设伏兵,皆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是末將十六年来,亲自踏勘所绘。”苏睦手指划过图纸,在某处山谷停下,
“此处名叫飞鹰谷,是幽州通往东夷的咽喉要道。峡谷两侧崖壁陡峭,中有一线天,最窄处仅容三马並行。若在此处设伏,五千兵马可挡五万大军。”
他又指向另一处:
“这里,黑水河畔,有露天煤矿,品质极佳,可惜一直被李家族人把持,不许外人开採。还有这里……”
手指移向东南,“有一处温泉,冬日不冻,周边土地肥沃,却因交通不便,一直荒废。”
田珩越看越是心惊。
这幅图若流传出去,足以震动朝野,它不仅仅是舆图,更是一份经营幽州的完整方略。
何处可屯田,何处可筑城,何处有矿藏,何处宜驻军……所有关键尽在其中。
“舅父將此图示我,不怕……”田珩话未说完。
苏睦已摆手打断:“我此生,只忠於陛下,忠於大夏,殿下是陛下选定的守门人,我自当竭尽全力。”
他深深看了田珩一眼,“况且……末將的母亲,殿下的外祖母,临终前曾拉著末將的手说:『苏家可以不出將相,但绝不能出叛臣』,更何况陛下对我苏家恩重如山,这件事,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田珩起身,对著苏睦郑重一揖:“珩,谢舅父厚意,此图之重,重於千军。”
苏睦坦然受礼,待田珩直身,才沉声道:“还有一事。殿下离京前后,需格外小心,京中那些人,不会坐视殿下在幽州站稳脚跟。沿途州县,皆有世族势力,饮食住宿,务必慎之又慎。”
………
离开苏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夜色深沉,坊间灯火大多已熄,只余巡夜武侯的灯笼在长街尽头明明灭灭。田珩登上马车,那捲羊皮舆图已妥善收好,与密詔、虎符放在一处。
车轮碾过空旷街道,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田珩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巍峨宫城在夜色中只余漆黑轮廓,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此刻那宫城之內,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秦王府,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半月后,他將离开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夏都,前往那片陌生而艰险的土地。
那里有虎视眈眈的世族,有错综复杂的军务,有苦寒贫瘠的民生,更有北方草原上隨时可能南下的铁骑。
可不知为何,想到这些,田珩心中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手中有了底牌,或许是因为身后有了可託付之人,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终於不必再在这座华美的牢笼里,做那个谨小慎微的三皇子。
“殿下,王府到了。”车外侍卫低声稟报。
田珩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袍,稳步下车。
秦王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红大门上,竟有几分顶天立地的气象。
他仰头望去,王府匾额在灯火中泛著金辉。
从今往后,他是秦王,是幽州之主,是大夏北疆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