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后火,终究还是熄了。
並非是被水浇灭,而是烧无可烧。
偌大的观音禪院,除了那几间被林渊护住的精舍,剩下的殿宇楼阁、迴廊花厅,连同那几十个心怀鬼胎的僧人,都在那场诡异的碧火中化作了满地的黑灰。
风一吹,灰烬打著旋儿升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混杂著尚未散去的脂粉香,甜腻得有些刺鼻。
猪八戒捂著鼻子,在那堆尚有余温的废墟里扒拉著。
九齿钉耙像个巨大的爬犁,每一下翻动都能带起一蓬黑烟。
“晦气,真是晦气。”
他嘟囔著,一脚踢开一块烧得半焦的木鱼,“这老和尚攒了几百年的家底,怎么连块像样的宝贝都没剩下难道都变成了这黑色的石头”
朱八戒一边抱怨,一边好奇的捡起一块奇怪的黑色石头,他在找那十二件所谓的“宝贝袈裟”。
虽然比不上他师父那件锦襴袈裟,但也是难得不错的宝贝。
可扒拉了半天,除了一地黑灰,就只有些奇形怪状的黑色结晶体。
林渊站在台阶上,脚下是一尘不染的白玉地面,与前方那片焦土形成了鲜明的割裂。
他看著猪八戒手里拿起的黑色结晶,淡淡开口:“別找了。那些不是石头,是他们的骨灰凝成的『贪念』。”
猪八戒手一哆嗦,那块黑疙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竟流出一股粘稠的黑水。
“这老东西,活著贪財,死了还想把这些罪孽留下来噁心人。”
猪八戒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扛起钉耙,退回到玄奘身后,“师父,这地儿脏得很,咱还是赶紧走吧。”
玄奘站在废墟前,看著眼前这片死寂的焦土。
他没有念经超度,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不忍。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那股纯净的金色佛光再次亮起。
“尘归尘,土归土。”
隨著他手掌翻转,金光如雨点般洒落。
那些黑色的灰烬、残垣断壁,以及地缝里渗出的污血,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迅速消融、分解。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堆满废墟的前院,竟变得空空荡荡,连那一层地皮都被削去了三尺,露出了下方赤红色的新土。
乾乾净净,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过一座名为“观音禪院”的寺庙,也从未有过那群披著袈裟的恶鬼。
“走吧。”
玄奘收回手,翻身上马。
白马打了个响鼻,蹄下生风,踏过那片赤红的土地,向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黑风山离此並不远,也就二十里路程。
这点距离对於凡人来说或许要走上大半日,但对於他们这几位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山势渐高,周围的景色也隨之大变。
刚才还是赤地千里的荒凉景象,到了这黑风山地界,却突然变得鬱鬱葱葱起来。
但这绿,绿得有些不正经。
那些参天古树的树皮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黑褐色,叶片虽然茂密,却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墨绿,像是被人用浓墨重重地涂抹过一层。
林间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只有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就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窃窃私语。
“好重的墨臭味。”
孙行者走在最前头,手中的金箍棒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黑瞎子是个什么来路不像是一般的妖怪,倒像是个刚从墨池子里爬出来的书生。”
林渊走在队伍中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书生”
他伸手摘下一片路旁的树叶。
那叶片在他指尖轻轻一捻,竟然化作了一滩黑色的墨汁,顺著指纹流淌下来,却没有滴落,而是像是活物一般,想要往他皮肤里钻。
林渊指尖微光一闪,那墨汁便被震散成了虚无。
“有点意思。”
他抬头看向山顶那团终年不散的黑云,“以文入道,却被这天地的扭曲法则带偏了路子,硬生生把一股浩然气修成了这副鬼样子。”
“文气”猪八戒哼哼了两声,显然不信,“那黑大个一身蛮肉,看著比俺老猪还能吃,还能有文气尊者莫不是在说笑。”
“到了便知。”
林渊没有多解释,脚步不停。
很快,一座巨大的石崖出现在眾人眼前。
崖壁光滑如镜,上面没有任何植被,只有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被人用某种利器硬生生地刻在石壁上——
【黑风洞】
但这三个字,並不是规规矩矩的楷书或隶书,而是一种极其狂草的写法。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著一股子癲狂与扭曲,黑色的妖气顺著笔画流淌,像是隨时都要从石头里扑出来咬人一口。
而在洞口两侧,还贴著一副对联。
上联写:静隱深山无俗虑。
下联写:幽居仙洞乐天真。
字跡龙飞凤舞,笔力雄浑,单看这书法,確实有几分大家风范。但若是配上这阴森森的妖洞,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腥膻味,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这就叫……附庸风雅”孙行者指著那对联,忍不住嗤笑出声,“这黑瞎子还真把自己当隱士了。”
就在这时,洞內突然传出一阵狂热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宝贝!真的是好宝贝,有了它,熊爷我的道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