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他对上思汗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所有的勇气都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乾乾净净。
他不敢。
他是真的不敢。
八年了。
这个老人的阴影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融进了他的血液里。只要思汗坐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他朱祁镇就永远是那个被支配的废帝是那个只能在南宫里苟延残喘的囚徒。
“你……你……”
朱祁镇哆嗦著嘴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思汗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那是大明皇帝的御座但他坐得比任何一个皇帝都要安稳,都要理所当然。
“这是奉天殿是大明的心臟。”
“老夫是大明的首辅是这江山的看门人。”
“既然有贼要来偷东西老夫自然得在这里守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朱祁镇,又指了指
“倒是你们。”
“大半夜的不睡觉带著刀穿著戏服跑到这儿来唱大戏。”
“也不嫌冷”
思汗一边说著一边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热气。他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样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这种反差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更让人崩溃。
徐有贞终於撑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面崩塌。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思汗既然在这里那就说明外面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什么里应外合什么九门提督什么死士……全都是笑话!全都是这个老妖怪逗他们玩的把戏!
“公……公爷饶命啊!”
徐有贞猛地把头磕在地上砸得砰砰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下官……下官是被逼的!是太上皇!是他逼我的!下官对公爷那是一片忠心啊!”
“闭嘴!”
朱祁镇猛地回头一脚踹在徐有贞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你这反覆无常的小人!刚才还说要肝脑涂地,现在就卖主求荣!”
“卖主”
思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太上皇,你还没看明白吗他卖的不是你是你那点可怜的幻想。”
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那一刻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躯,在烛光的映衬下,竟显得无比高大。他站在龙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小丑眼神里终於不再是玩味,而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朱祁镇。”
“八年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以为你找到了盟友你以为你抓住了机会其实你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而那个笼子的钥匙……”
思汗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一直都在老夫手里。”
朱祁镇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看著思汗,看著那张平静得让人绝望的脸终於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既然……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朱祁镇惨笑著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进来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因为老夫想看看。”
思汗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想看看这大明朝的脓包到底长到了什么地步。我想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人心里装著鬼。”
“现在,我看清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朱祁镇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人齐了戏也唱完了。”
思汗转过视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他看著一脸懵逼、如丧考妣的朱祁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如同在看一场早已知道了结局的无聊戏剧的笑容。
他轻轻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用一种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的平淡到了极点的语气轻声地说道:
“晚上好啊。”
“——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