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汗走到案前隨手拿起一本摺子翻了翻。那是关於削藩的也是最棘手的一件。
“这削藩的事陛下看过了”
“看了!看了!”朱祁鈺连连点头实际上他连標题都没看完,“太傅高见!这帮藩王早就该治治了!一个个吃著朝廷的俸禄不干人事太傅此举那是利在千秋啊!”
“哦”
思汗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那依陛下之见若是那些藩王不服该如何处置”
朱祁鈺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看思汗的脸色却发现那张脸上古井无波,根本看不出喜怒。
冷汗顺著他的后背流了下来。
这是一道送命题。
答轻了是优柔寡断;答重了那是刻薄寡恩。最关键的是他得猜中这个老祖宗的心思。
“这……”朱祁鈺眼珠子乱转最后心一横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不服那就杀!杀一儆百!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容不得他们放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偷瞄著思汗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杀”
思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扇子在掌心轻轻敲打著“陛下杀气太重了。咱们是以德服人怎么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呢”
朱祁鈺心里一凉,完了猜错了。
“那……那太傅的意思是”
“这摺子里不是写了吗”思汗指了指那行小字“若有不服者削去王爵贬为庶人迁往凤阳守陵。让他们去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反省。”
“对对对!反省!守陵好啊!”
朱祁鈺如获至宝赶紧顺杆爬“太傅仁慈!真是菩萨心肠!朕也是这么想的!刚才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思汗看著这个已经完全没有了主见只会像个应声虫一样附和自己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虽然废了点但胜在听话。
这就够了。
大明这艘巨轮正在加速转向经不起两个舵手爭抢方向盘。有一个只会盖章的吉祥物总比有一个总想搞事的野心家要强得多。
“陛下辛苦了。”
思汗放下摺子语气温和了许多“这些政务繁杂陛下身体又不好可別累坏了。以后若是觉得乏了就让司礼监的人帮著把章盖了也是一样的。”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连盖章这唯一的活儿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
换了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皇帝听到这话恐怕都要气炸了肺。
可朱祁鈺没有。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表情。
“多谢太傅体恤!朕……朕確实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走到御案旁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璽像是在捧著什么烫手的山芋。
“那个太傅啊。”
朱祁鈺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想要请教。他看了看思汗,又看了看手里的玉璽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於諂媚的、带著几分討好的神色。
“您看朕刚才盖的那个章位置是不是有点偏了”
他指著那本削藩的摺子语气小心翼翼甚至带著几分虔诚就像是一个刚入门的学徒在向大师请教最高深的手艺。
“朕琢磨著这『皇帝之宝』四个字要是往左挪个半分是不是显得更威严一些”
思汗愣住了。
他看著朱祁鈺看著这个曾经也想过要当千古一帝如今却在为了一个印章的位置而患得患失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屈辱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把“当傀儡”这件事当成了一门艺术来钻研的变態的认真。
思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黑色幽默还有一种对皇权彻底崩塌的嘲弄。
“陛下。”
思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祁鈺的肩膀。
“您盖得很好。”
“位置正不正不重要。”
思汗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重要的是只要这印是您亲手盖下去的只要这旨意是您发出去的。”
“那这天下人就得认。”
“至於这字是正还是歪”思汗转身朝著殿外走去大袖飘飘留给朱祁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谁又敢多嘴半句呢”
朱祁鈺站在原地手里捧著玉璽呆呆地看著思汗离去的方向。
半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轻鬆而满足的笑容。
“太傅说得对……太傅说得太对了”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拿起玉璽对著光比划了一下眼神专注而狂热。
“来下一本!”
“朕要让太傅看看,朕这盖章的手艺那是越来越精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