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寿郢。
此地风物,与鄢郢的炽烈混杂、商郢的鼎立三分皆不相同。举目望去,无论是巍峨城墙,还是寻常屋舍的飞檐斗拱,甚至行人衣衫的纹饰,隨处可见凤凰图腾的踪影。赤红、鎏金、七彩的羽翼纹路融入建筑与生活,尊崇之意渗透在每一寸空气中。
寿郢势力,以屈、景、昭三家为尊。三姓同源,其祖上可追溯至赤县神州大周仙朝七大封国之一——楚国的王族贵胄。血脉相连,荣损与共,在这南赡之地互为犄角,牢牢掌控著寿郢权柄。
昔年,姬氏建立大周仙朝,凤凰一族曾鼎力相助。然而江山稳固后,姬氏日益亲近玉清一脉,对凤凰一族颇有疏远乃至制衡之意。凤凰一族自然不甘被边缘化,遂暗中大力扶持与姬氏若即若离的楚国,更將部分力量投注到南赡部洲的屈、景、昭三家身上。某种意义上,他们便是凤凰一族在人族中的盟友与代言者。
此刻,寿郢核心区域,屈氏家族重地“凤棲阁”深处。
屈氏当代家主屈庸,负手立於一方赤玉案几前。案几之上,悬浮著一幅以留影晶石拓印、再以灵力显化的动態光影——正是张鈺於朱明泽上空,最后被赤红涅槃之火包裹,冲入南明离火洞天的那一幕。
光影流转,將张鈺那染血青衫、破碎右臂、以及隱约浮现的火莲虚影,映照得清晰无比。
屈庸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朵火莲虚影之上,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
“家主。”一名身著管家服饰的老者悄然现身,“综合各方情报推算,此子张鈺,约在甲子之前,確曾深入归墟险地,寻觅火属性高阶灵物。时间、地点,与当年屈阳少主魂灯熄灭之时,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如今观此子显露的这朵火莲,其气息、道韵,与家族秘录中记载的一般无二!十有八九,屈阳少主便是遭了此子毒手,先天火莲亦被其夺走炼化!”
“先天火莲……”屈庸缓缓重复这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著森然的冷意,“好一个上清弟子!好一个杀人夺宝!此莲乃是我屈氏得自楚国王室秘赐,传承万载的立身根基之一!竟敢染指……当真该死!”
那管家老者见家主怒极,小心道:“万幸家主深谋远虑,这些年来从未放弃搜寻替代之物。耗费巨资,终是从『流火荒漠』深处那处上古遗蹟中,寻得了先天火灵之物『地心熔火髓』。由三公子屈昊炼化后,此物虽比不得先天火莲神妙,却也相去不远,足以配合景家先天灵物『焚天石』、昭家『离精火种』,共同催动『三阳聚火阵』,在此次洞天中搜寻南明离火,份额当不会受那两家苛减。”
“三阳聚火阵”,乃是屈、景、昭三家联合探索南明离火洞天的压箱底手段。需三位根基扎实、主修火灵道的修士,分別持一件先天火属性灵物为核心,布下阵法,能极大增强在洞天阴火区域对“南明离火”的感知与吸引效率,並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阴阳逆乱之力的侵蚀。三家约定,持核心灵物品阶越高、与阵法契合度越强者,在最终分配南明离火份额时占优。
原本屈家凭藉先天火莲,稳佔头筹。失去火莲后,屈庸一度担忧会被景、昭两家趁机压过,削减份额。
“哼,份额”屈庸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意並未因管家的话而减少分毫,“即便能保住份额,屈阳的仇,我屈氏传承至宝被夺之恨,就能一笔勾销了吗此子,必须付出代价!”
管家老者面露迟疑:“家主,此人毕竟是上清嫡传,观其今日展现之天赋实力,在上清一脉中地位必然极其重要。我寿郢虽亲近凤凰一族,但与上清並无直接仇怨。若因此事……是否需顾忌一二”
“顾忌”屈庸狭长的眼睛眯起,寒光闪烁,“有何可顾忌截教如今看似略有起色,实则仍是举世皆敌!张鈺此子,锋芒太露,不知多少人慾除之而后快!多我屈氏一个不多,少我屈氏一个不少!”
他踱步至窗前,望著阁外庭院中一株树冠如火的红枫:“传我命令:即刻密会景、昭两家主事之人。此番南明离火洞天开启,我三家进入其中的子弟,首要任务除搜寻南明离火外,更需留意张鈺踪跡!一旦於洞天之內发现张鈺踪跡,立刻以秘法通传,將消息泄露给其他郢城,特別是那些与上清有隙的势力。我要让他在洞天之內,寸步难行!”
管家老者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便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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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海,水晶宫。
渊海龙王敖广,正盘聚於一方“万年寒玉”之上。
在他下首,是三太子敖丙。与数十年前相比,敖丙的气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身龙鳞隱隱流淌著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晕,其修为,用仙道划分,赫然已稳稳站在了人仙境的巔峰,距离那地仙门槛,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这皆是因那滴“青龙精血”。
然而,敖广的脸上却並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锁,目光深沉。
“丙儿,你如今根基已固,木系血脉逐步復甦,道途不可限量。”敖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只是,与青龙祖神的约定,至今未能完成。那紫气元闕飘忽不定,更被上清一脉以秘法遮掩天机,干扰我等定位。若长久拖延下去,被那张鈺抢先一步完成约定……”
他没有说下去,但敖丙已然明白,若张鈺先他一步取得纯阳之木,青帝言出法隨,收回精血並非虚言。届时,他不仅会失去精血,更可能因血脉强行剥离而元气大伤,道基受损。
“父王,此事確是儿臣心头之患。”敖丙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那张鈺確是我生平大敌。不过,约定既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儿臣愿亲往南明离火洞天,寻他做个了断!以我如今修为,定能……”
“糊涂!”敖广打断他的话,龙目之中闪过一丝斥责,“你还看不明白吗数十年前,长陵那廝於渊海之上公然撕毁人龙盟约,应该就是为了此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观此子今日战绩,紫府境便有如此骇人听闻之能,若任由其成长,他日必成我龙族滔天大祸!如今他身陷南明离火洞天,各方视线匯聚,正是天赐良机!岂能再拘泥於什么私人约定当以族群利益为重,趁其羽翼未丰,將其彻底扼杀!”
敖丙闻言,面色变幻。他心高气傲,更与张鈺有约在先,颇不愿行此趁人之危、背后袭杀之事。但父王所言,关乎龙族大局,字字千钧。
“父王……即便如此,儿臣请命前往!必亲手斩此獠,以绝后患!”敖丙咬牙请命。
敖广看著他,眼中严厉之色稍缓,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你不许去。”
“父王”敖丙愕然。
“南明离火洞天之內,阴阳二气顛倒,法则混乱,对过仙境的力量压制极强。”敖广耐心解释道,“以你如今的实力,在那等环境下反而难以尽展,束手束脚。”
他话锋一转:“我已有人选。命『炎涛龙王』敖煊前往。他专修火系神通,战力不俗,更关键的是,其力量特性与洞天环境更为契合,由他暗中潜入,寻机袭杀张鈺,更为稳妥。”
敖丙张了张嘴,还想再爭,但看到父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是颓然低头:“儿臣……遵命。”
“去吧,传令敖煊,让他即刻动身,告诉他,不计代价,只要张鈺的命!”敖广下令。
“是。”敖丙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殿。
待敖丙离去,偌大殿堂只剩下敖广一人。龙目之中那丝深藏的柔和终於完全浮现。
有些话,他並未完全说透。若真由敖丙亲手杀了张鈺,以上清一脉睚眥必报的作风,那长陵,乃至可能隱於幕后的无当圣母,岂会善罢甘休派遣敖煊,既表达了龙族的杀意与决心,又留有了转圜余地——至少,明面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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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县神州,玉虚宫。
此地乃玉清道君传道之所,亦是玉清一脉祖庭。宫闕万间,皆隱於无尽祥云瑞靄之中,时有白鹤衔芝,灵猿献果,仙音裊裊,道韵天成。
一处清净偏殿內,蒲团之上,对坐著两道身影。
上首一位,身著八卦紫綬仙衣,头戴芙蓉冠,面如冠玉,正是如今代掌玉清一脉事务的——广成子。
下首一位,道人打扮,面容清癯古朴,眼神温润平和,正是——道行天尊。
二人之间,同样有一幅灵力凝成的光影,呈现著张鈺的种种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