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姣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目光平静。
卡斯帕在她对面落座,脸色依旧阴沉,下頜线紧绷,灰蓝色的眼睛盯著桌面的一点。
短暂的沉默后,伍德老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卡斯帕,你与塞西莉亚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卡斯帕回答得很快,声音有些生硬。
“那么,你能解释一下,刚才在礼堂外,你为什么用那种目光注视一位初次见面的同学吗”
伍德老师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脸上,“那並非友善或好奇的眼神,卡斯帕,那带有攻击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卡斯帕抬起眼,语气带著一丝抗拒,“礼堂刚散场,很多人。我只是正常地看向那个方向,或许是她过于敏感了。”
“正常”
伍德老师显然有些生气,但她声音依旧平和,“《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七节教导我们:『你们的话,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若再多说,就是出於那恶者。』诚实是品格的基石,卡斯帕。”
她顿了顿,继续道:“圣蒂亚不仅教导你们知识,更教导你们礼仪与尊重。你的父亲塞西尔处长,將你送到这里,想必也希望你成长为一位真正的绅士。一位绅士,会用那种近乎冒犯的目光,长时间地审视一位女士吗即使对方是陌生人”
卡斯帕的嘴唇抿得更紧,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但脸上倔强的神色並未消退。
伍德老师等待了几秒,见他仍不开口,便將目光转向林姣。
“塞西莉亚,你的感受呢请诚实地告诉卡斯帕同学,他刚才的目光是否让你感到不適。”
林姣抬起眼,先看向伍德老师,得到鼓励的示意后,才转向卡斯帕。
她没有控诉,只是简单的陈述事实。
“卡斯帕同学,之前在教室里,你的目光並非一扫而过。你从我的鞋开始,一直看到我的脸,速度很慢。这让我感到被冒犯,因为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同学,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她话语微顿,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安与受伤,声音也低了几分。
“刚才在礼堂外,我已经儘量为我们之间的不愉快退让,甚至主动向你示好微笑。可是……你为什么要那样气势汹汹地朝我走过来你是……想要打我吗”
卡斯帕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看向林姣,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怒意:“我什么时候——”
“卡斯帕。”伍德老师沉声打断他,眉头已经蹙起。
往日里,她不是不清楚卡斯帕在同学间的做派。
傲慢、挑剔、带著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看人时常带著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
她便也权当不知,毕竟警务处长的独子,在这座城市里,確实天然享有某些不成文的特权与宽容。
但今日不同。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並非能够轻易打发或安抚的普通学生。
傅家在香江的地位超然,远非富贵二字可以简单概括。而傅家的產业版图,亦早已超越香江一隅。
航运、地產、百货、乃至新兴的电子製造,產业早已延伸至东南亚、非洲、欧美等地,是真正意义上的跨国集团。
更重要的是,傅家与这片土地上的权力结构交织已久。歷任总督到任,傅家的主事人总是最早被邀请至督宪府茶敘的华人面孔之一。
所以在身份的层面上,卡斯帕与林姣之间,並不存在那种可以让他肆意妄为的差距。
而林姣方才的描述,那种被当做物品评估的冒犯目光,以及隨后卡斯帕明显带著怒气欲要衝过来的架势,与自己亲眼所见完全吻合,这让她心里的天平已经不自觉地倾斜。
林姣適时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转向伍德老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