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川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容。
“我想和你们在一起。”他说,“爸,妈,就我们三个人,像普通家庭那样,度过剩下的时间。”
秦岚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江流海没有哭。
但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紧到能看见肌肉在微微跳动。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江流川的手,而是轻轻按在儿子的膝盖上。
那个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但很用力。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在一起。”
凯尔希静静地转过身,走到窗边。
她没有离开,但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窗外,罗德岛的舰体正在缓缓转向,新的一天正在开始。
但对有些人来说,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江流川感受着膝盖上父亲手掌的温度,感受着母亲握着自己手的力道。
父亲爱他。
只是不懂如何表达。
就像那棵送到母亲办公室的树,笨拙、突兀、不符合常理,但那确实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爸。”江流川忽然开口。
江流海抬起头。
“那棵树。”江流川说,“妈妈办公室那棵……现在还活着吗?”
江流海愣了一瞬,然后点头。
“活着,我……我请了专人照料。”
“我想看看。”江流川说,“照片也可以。”
江流海立刻掏出终端,手指快速操作。
几秒后,一张照片投射出来。
那是一棵茂盛的榕树,枝叶舒展,种在一个精美的陶瓷盆里。
背景是秦岚在哥伦比亚家里的阳台,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
树长得很好。
比江流川想象中还要好。
“它活了这么多年啊。”江流川轻声说。
“嗯,它……活得很好。”
秦岚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棵树的照片,又看看丈夫,再看看儿子。
忽然,她笑了。
一边流泪一边笑。
江流海看着她,又看看江流川。
然后,他也笑了。
很笨拙,但很真实。
凯尔希在窗边转过身,看着这一家三口。
晨光透过观察窗洒进来,将他们的轮廓镀上柔和的金边。
这个画面很不“江流海”。
很不“秦岚”。
也很不“江流川”。
但很真实。
“我会安排一间独立病房,”凯尔希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分,“有客厅,有厨房,有能看到海的窗户,你们可以在那里……度过时间。”
江流海站起身,对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门轻轻合上,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秦岚也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那我们就……好好过这三个月。”
她看向江流海,“你会做饭吗?”
江流海迟疑了一下:“我……在学。”
“那我们一起学。”秦岚说,然后看向江流川,“你想吃什么?妈妈做给你吃。”
江流川想了想。
“叉烧包。”他说,“龙门东街老陈记的那种。”
“好,还有呢?”
“牛腩面。”
“好。”
“还有……”江流川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能天使做的苹果派。”
“那我们等她来。”
江流海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和儿子一句一句地说着那些最简单、最平凡的愿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追求的所有东西在此刻,在这一家人的对话面前,变得如此苍白,如此微不足道。
他想要的,原来一直都很简单。
只是他花了太长时间,走了太多弯路,才终于看见。
窗外,罗德岛已经驶入开阔海域。
阳光洒满甲板,海鸥在舰尾盘旋。
新的病房已经准备好,里面有客厅,有厨房,有一扇能看到海的窗。
还有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他们要一起,好好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