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背叛了。
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因为他发现,她的理想救不了他,她的道路无法带他回家。
于是他离开了,带着愧疚,带着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
在这个濒临崩溃的空间里,在这个他为了回家而制造的混乱中心。
特蕾西娅。
那个他曾经追随又背叛的人。
的平行时空同位体。
“你……你怎么会……”
特蕾西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亚瑟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眸里倒映着光幕的冷光和墙壁上崩溃的漩涡。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停下来吧。”她说,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趁现在还来得及。”
亚瑟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悬在光幕上方,还维持着操作的姿势。
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指令,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我……”他的喉咙发紧,“我不能停。”
“为什么?”特蕾西娅问,语气依旧平静,“因为你想回家?”
亚瑟猛地抬头。
金色的瞳孔里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你知道?”他的声音嘶哑,“你知道我想回家?你知道我试了多少次?你知道我失败了多少次?七十四次!七十四次!”
他的声音在崩溃的空间里回荡,被扭曲,被拉长,变成一种怪诞的嘶吼。
“每一次失败,这个空间就更脆弱一点!每一次失败,我就离家乡更远一点!但我不能停!因为如果停了,我就永远回不去了!永远!”
特蕾西娅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谴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我明白。”她说,声音很轻,“失去家园的痛苦,我明白。
想回去的执念,我也明白。”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但你现在做的,不是在回家。”她继续说,目光扫过周围崩溃的空间,“你是在毁灭。毁灭这个空间,毁灭那些被你意外拉进来的生命,毁灭你自己。”
她的目光回到亚瑟脸上。
“停下来,亚瑟。”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恳求,“趁你还有选择。”
亚瑟盯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笑。
“选择?”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讽刺,“我早就没有选择了。”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划过。
调出另一个界面。
“从我开始第一次实验,从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科技无法带我回家,从我开始融合前文明的技术,从我把莱赫的记忆抹掉,从我把那些孩子拉进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我只能继续,继续实验,继续失败,继续制造混乱,直到……直到成功,或者直到一切都毁灭。”
特蕾西娅摇了摇头。
“这不是唯一的道路。”她说,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坚定,“还有别的办法,亚瑟,不需要伤害这么多人,不需要制造这么多痛苦。”
“什么办法?”亚瑟问,声音里带着嘲弄,“等?等几百年?等几千年?等到我的世界可能早就已经毁灭?等到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特蕾西娅看着他。
眼眸里,倒映着他扭曲的表情,倒映着他眼中那种即将断裂的疯狂。
然后她轻轻地说:
“有时候,放手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亚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崩溃的空间又蔓延了一米,久到黑暗几乎要吞噬他脚下最后的光明孤岛。
久到特蕾西娅以为他动摇了。
然后他笑了。
一个疯狂的笑。
“勇气?”他说,声音嘶哑,“我不需要勇气,特蕾西娅殿下,我只需要……”
他的手指落下。
按在确认键上。
“我只需要回家。”
白色房间里,所有的光瞬间熄灭。
只有墙壁上崩溃的漩涡还在散发诡异的紫红色光芒。
然后,新的光出现了。
从亚瑟手中亮起。
那是一面盾牌。
鸢尾花的纹章,银白色的金属表面,边缘雕刻着古老而神圣的符文。
莱赫的盾。
盾牌出现的瞬间,整片强行“固定”了。
蔓延的黑暗停滞在距离亚瑟脚边不到半米的位置。
飘落的空间碎片悬浮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墙壁上的漩涡不再扩张,而是维持在一个诡异的静止状态。
时间,空间,一切都被这面盾牌的力量强行锚定。
亚瑟握着盾牌,站在凝固的混乱中央。
他的白大褂在无形的能量场中无风自动,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你在伤害无辜的人,你在伤害这片大地,也在伤害你自己,亚瑟。”
特蕾西娅有些急了。
亚瑟笑了。
一个歇斯底里的笑。
“伤害?”他的声音尖利起来,“那些‘伤害’算什么?莱赫?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的生活!
那两个萨科塔?她们在这里过得比在拉特兰快乐!至于这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空中一挥,指向白色房间,指向那些裂缝,指向特蕾西娅。
“这片大地本来就够烂了!源石病,战争,饥荒,背叛……我撕开几道裂缝又怎样?我制造几个‘意外’又怎样?反正它迟早会把自己玩死!”
“既然这个空间已经保不住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产生怪异的回响,“那就让它发挥最后的价值。”
他抬起另一只手。
在空中虚划。
一个复杂的召唤阵列凭空浮现,由纯粹的光构成,缓缓旋转。
阵列中央,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崩溃的那种扭曲,而是一种有序的、被精确控制的折叠。
然后,它来了。
首先感受到的是震动。
从地下深处传来,低沉,沉重,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
整个凝固的空间开始震颤。
地板破碎,露出
但黑暗中,似乎有光点亮起。
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像一对燃烧的眼睛。
然后,巨大的轮廓从深渊中升起。
金属的外壳,流线型的身躯,表面覆盖着哑光的深灰色纳米复合护甲。
它太庞大了。
它的身躯依然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XM-05 塔纳托斯。
亚瑟的巨械之一。
原本是前文明设计用于行星开采的巨型机械蠕虫,但在亚瑟的改造下,它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工程机械。
它的身躯由数百节铰接的舱段组成,每一节都覆盖着几乎坚不可摧的护甲。
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钻探单元,表面布满了高频震荡刃和热能切割器,此刻正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沿着它的身躯,数十个武器模块已经展开。
多管旋转机炮,脉冲激光炮塔,导弹发射井,等离子切割器……
每一个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而在它口部,一个更加恐怖的装置正在充能。
幽蓝的光芒在深处积聚,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电离辐射的刺鼻气味。
伽马瓦解射线发射器。
那足以在瞬间将物质分解成基本粒子的终极武器。
塔纳托斯悬浮在凝固的空间中,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扫过周围,锁定那些停滞的黑暗、悬浮的空间碎片、崩溃的漩涡。
特蕾西娅仰头看着这台庞然大物。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重。
“亚瑟……”她开口,声音很轻。
但亚瑟没有听见。
或者,他听见了,但不在乎。
他握着莱赫的盾,站在塔纳托斯脚下,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机械巨兽的红色光学传感器。
“清理垃圾。”他下令,声音冰冷,“然后,准备第七十六次实验。”
塔纳托斯的口部,伽马瓦解射线发射器的充能达到峰值。
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凝固的空间。
照亮了亚瑟的脸。
照亮了特蕾西娅悲哀的眼神。
照亮了这个即将在最后一次尝试中彻底崩解的世界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