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思考(1 / 2)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我握着方向盘,感受着皮革包裹的轮缘在掌心留下的细微纹路。

拉普兰德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对着窗外,白色长发在路灯快速掠过的光影中时明时暗。

我们已经离开亚瑟的实验室半小时了。

通讯器在仪表盘上放着,那个小小的金属装置偶尔会闪烁一下幽蓝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

亚瑟那句话“当你们遇到其它产物的时候”像根细刺,扎在意识表层,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你在想他说的‘其它产物’。”

拉普兰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流淌而过的街景。

“嗯。”我老实承认,“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不是。”拉普兰德嗤笑一声,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路灯的光在她的瞳孔里切出一道锐利的亮边,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危险。

“那家伙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算计多得能淹死一打政客。”

我握紧方向盘。

她说得对。

亚瑟·彭德拉根身上有种割裂感。

白大褂下的军人站姿,温和笑容后的冰冷评估,还有提到“回家”时那近乎偏执的渴望。

“你觉得他隐瞒了什么?”我问。

“全部。”拉普兰德回答得干脆利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门内侧的皮革。

“莱赫的事,那些孩子的事,他的‘实验’,还有他说的‘时间不多’,每一句真话

这种说话方式的要么是律师,要么是即将背后捅刀子的‘合作伙伴’。”

她的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对虚伪事物的厌恶。

我瞥了她一眼,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像是在认真思考时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嘲弄。

“但我们还是需要他。”我说,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显得很轻,“至少现在,要把那些孩子安全送回去,要把莱赫……”

我顿了顿,没说完。

要把莱赫怎样?恢复记忆?还是让他继续当他的公务员?

“莱赫。”拉普兰德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白色长发散在头枕上。

“你知道吗,远,一想到他被绑在椅子上,像个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员一样挣扎。”

她转过头,蓝灰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居然觉得有点可笑。”拉普兰德笑了,随后她继续说,“亚瑟抹掉的不仅仅是记忆,他抹掉了一个人的‘本质’,这比杀了更……”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烦躁地咂了下舌。

“更侮辱人?”我试着接话。

“更无聊。”拉普兰德纠正,但语气软了些,“杀人要有趣得多,至少你知道自己终结了什么,但这样……把人变成空壳,塞进另一种人生,看着他像提线木偶一样按照别人的剧本活着——”

她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这让我想起了萨卢佐家的‘教育’,阿尔贝托就是这么干的,把所有人塑造成他需要的形状,磨掉棱角,抹杀个性,直到你变成家族机器上一颗合格的齿轮。”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拉普兰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我们驶出了新沃尔西尼的城区,周围的建筑逐渐低矮稀疏,夜色变得更加深沉。

而也就在这时,我打破沉默说道。

“也许他当个公务员会更快乐。”

“但那是他的选择吗?”

“所以我不知道。”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我伸手调小了空调,风声低了下去,引擎的嗡鸣变得更加清晰。

“先去接孩子们吧。”我说,“扎罗可能真的要疯了。”

提到扎罗,拉普兰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带着恶劣趣味的笑容。

“那老东西。”她哼了一声,“看他出丑最好,省得整天摆出一副‘我是古老存在我很了不起’的臭脸。”

气氛轻松了一些。

我转动方向盘,然后准备进行传送。

“远。”拉普兰德忽然又开口。

“嗯?”

“如果亚瑟说的‘其它产物’出现了……”她顿了顿,“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

平行世界的来客,意外的穿越者,因为实验事故而被抛入这个世界的存在。

每一个背后都代表着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看情况。”我说,“如果是像那些孩子一样无害的,也许可以帮忙,如果是危险的……”

“就处理掉。”拉普兰德接上了我的话,语气理所当然。

我没有反驳。

在泰拉这片大地上,天真往往意味着死亡。

我已经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心软而酿成的惨剧,拉普兰德比我见的更多。

“亚瑟说他在尝试送她们回去。”我说。

“你信?”

“……暂时信。”

拉普兰德嗤笑一声,但没再说什么。

她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里面传来某个叙拉古老牌乐队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而略带忧伤的旋律流淌出来,填补了车内的沉默。

我们就这样听着音乐,在夜色中行驶。

然后便利用盒子来到了龙门。

我们进入了龙门市区。

夜晚的龙门和白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白天的龙门是繁忙的贸易枢纽,是规整的街区和高耸的写字楼。

而夜晚的龙门脱下了那层光鲜的外衣,露出了底下更加鲜活、混乱、充满生命力的肌理。

霓虹灯牌在街道上空交织成网,各色光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小吃摊的烟火气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味道,与远处酒吧隐约传来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行人比白天少,但更加匆忙,脸上带着夜行动物特有的警惕和目的性。

“右转。”拉普兰德指挥着,她似乎对这片区域很熟悉,“前面那个巷口停车。”

我依言将车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停在了一间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他们在这附近?”我关掉引擎,问道。

“扎罗的‘气味’最后消失在这一带,混杂着糖、油炸食物和……焦虑的味道。

呵,看来我们的保姆先生度过了相当精彩的一下午。”

我也下了车,锁好车门。

深夜的凉意袭来,我拉了拉外套的领口。

鲁珀的感官比人类时期敏锐得多,这让我能清楚地捕捉到空气中各种细微的气味分子。

炒栗子的焦香、关东煮的汤汁味、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烟草气息,还有……

“在那边。”我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拉普兰德挑眉:“进步了嘛,‘远’。”

“是你教得好。”

她笑了,那笑容在霓虹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她转身,朝着我指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白色长发在身后微微扬起。

我们穿过两条小巷,在一家已经打烊的玩具店门口找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