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的厨房里,水流声填补着沉默。
我负责洗碗,拉普兰德靠在旁边的台子上,用一块干布慢吞吞地擦着盘子。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钻进来,在她脸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通讯器是凌晨四点响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流水声中显得很轻,“像闹钟一样,一直响,把我给吵醒了。”
我关上水龙头,看向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擦着一个盘子。
“你睡得像死人。”她补充道,嘴角撇了撇,“怎么推都不醒。”
“抱歉。”我说。
“道歉干嘛。”她终于抬头,蓝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反正我也睡不着了,就接了。”
“他说了什么?”
“今天下午三点过来,带着‘必要的设备’,要检查孩子们的状态。”拉普兰德把擦好的盘子摞好,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还问,我们这里有没有足够空间做一次‘临时评估’。”
“你答应了?”
“不然呢?让他带那几个小家伙在那个金属盒子里折腾?”拉普兰德把布扔在台子上,“我说行,但别带太多破烂过来,弄坏了东西要赔。”
典型的拉普兰德式回应。
我重新打开水龙头,冲洗最后一个杯子。水温刚好,冲走泡沫,露出透明的玻璃。
“孩子们会紧张。”我说。
“她们已经紧张了。”拉普兰德转身,望向餐厅方向,“吃饭的时候,那个萨科塔的光环闪得跟警灯一样,另一个一句话都没说,至于那个小的……”
她没说完,但我懂。
小拉普兰德握叉子的手,指节发白。
“她想留下来。”拉普兰德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她知道不该这么想。”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洗好的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擦干,放进橱柜。
动作流畅,像做过无数次。
但其实,我们住进这栋房子还不到半年。
这种“日常”,对我们来说,依然陌生。
“远。”拉普兰德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她转过身,背靠着橱柜,双手抱胸,“如果她们真的回去了,抹掉记忆,回到自己的世界,继续原来的生活……”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那算什么?”
问题很轻,但很沉。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她面前。
厨房很小,我们站得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咖啡和香皂混合的气息,能看到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细小阴影。
“算发生过的事。”我说。
“即使她们忘了?”
“即使她们忘了。”我伸手,拂开她脸颊旁的一缕白发,“我们记得。”
拉普兰德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嗤笑一声,别过脸。
“说得轻巧。”她嘟囔道,但身体放松了一些,靠在了橱柜上。
“不是轻巧。”我说,“是事实。”
她没有反驳。
阳光在厨房里缓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手臂,再到指尖。
尘埃在光柱里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我去看看她们。”我说。
“嗯。”
我走出厨房。
客厅里,扎罗已经变回狼形,趴在落地窗前的阳光下打盹。
他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不知道是在监听还是在做梦。
二楼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我走上楼梯,在孩子们房间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萨科塔拉普兰德的声音,但和平时那种雀跃的语调不同,很低,很轻。
“……可是我不想忘记。”
我推开门。
三个女孩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围成一圈。
早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给镀上一层柔光。
萨科塔拉普兰德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光环的光芒很柔和,但微微波动着。
切利尼娜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魔方,慢慢地转动着。
她的光环很稳定,像平静的湖面。
小拉普兰德则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和铅笔,但没有写,只是看着。
她们同时抬起头看我。
“在聊天?”我问,声音放得很轻。
萨科塔拉普兰德点点头,光环闪烁了一下:“我们在说……下午的事。”
我走过去,在地毯边缘坐下,和她们保持一点距离,但又在同一个圈里。
“担心?”
“嗯。”萨科塔拉普兰德小声说,“亚瑟叔叔说,如果要回去的话,会抹掉我们这段时间的记忆。”
她说“抹掉”这个词时,声音颤抖了一下。
切利尼娜停止了转动魔方,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波动。
“他说这是‘必要的程序’。”切利尼娜补充道,声音比平时更轻,“为了避免两个世界的因果产生混乱。”
“你们怎么想?”我问。
萨科塔拉普兰德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想忘记。”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更小了,“在这里的日子,和切利尼娜一起玩,吃好吃的,看海,看山,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小拉普兰德。
“还有认识另一个‘我’。”
小拉普兰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是……”萨科塔拉普兰德继续说,光环黯淡了一些,“但是我原来的世界,还有爸爸,妈妈在等我,如果我留在这里,他们会担心的。”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像个真正在思考重大问题的小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