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对於终日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黑石镇百姓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在泥泞中打滚的轮迴。
但对於某些身处棋局中心的人来说,这三天,却足以让酝?酿的风暴,变得更加猛烈。
多宝商行,二楼雅间。
钱顺风尘僕僕地从青阳县城赶回,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那件沾了些许尘土的绸缎长衫,便被心腹伙计小五请到了这里。
“掌柜的,您可算是回来了。”
小五一边麻利地沏著新茶,一边將这几日镇上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从朱彪的离奇失踪,到朱龙的含怒寻仇,再到罗景那间破屋被砸得稀巴烂……
他说得很快,却条理清晰,將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那朱龙如今是铁了心要办那罗景,不仅在衙门里放了话,还买通了叫街帮的眼线,日夜盯著铁衣馆的门口。
看那架势,只要罗景一露头,怕是就要直接拿下。”
说完,小五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钱顺的神色,试探著问道:
“掌柜的,您看……这事儿,咱们要不要出面打个招呼”
钱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精明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小五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权大於钱。
这是这世道顛扑不破的真理。
一个皂班的白役,虽然官职低微,但身上毕竟披著一层官皮,代表著衙门的脸面。
寻常商贾,见了都得绕道走。
但……
钱顺的指腹轻轻摩挲著温润的杯壁,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凡事,都得看量级。
以他多宝商行在这黑石镇、乃至整个青阳县的地位,只要他愿意开口,別说是保下一个不清不楚的下九流,就是让那个小小的白役朱龙从皂班里滚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出面。
只要稍微放出一点“罗景是我多宝商行看重的人”的苗头,那朱龙就算是条疯狗,也得夹著尾巴,乖乖上门赔罪,化干戈为玉帛。
只是……
有这个必要吗
钱顺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形单薄、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年身影。
他放下茶盏,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帐册,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一笔交易。
时间,是半个多月前。
货品,是几块成色不错的宝石。
金额,六十两。
然后……
便再也没有了。
钱顺的手指,在那“六十两”的字样上轻轻敲了敲,眼中的那丝犹豫,渐渐被一种商人的冷静与现实所取代。
半个多月了。
那小子除了最开始卖了那一批货,展现出了“懂规矩”的潜力之外,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就像是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虽然激起了一圈涟漪,却很快便沉入了湖底,不见踪影。
为了这点早已被消耗殆尽的“潜力”,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银两差价,去为一个註定要惹上官非的麻烦,打破商行百年来的中立规矩……
不值得。
“多宝商行从不插手地方官非政务。”
钱顺缓缓合上帐册,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淡与精明,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权衡从未存在过。
“这是规矩。”
小五闻言,心中瞭然,躬身退下。
雅间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钱顺一人,端著茶盏,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低声自语。
“罗景啊罗景……
我给了你机会,给了你体面。
可惜……你自己不中用啊。”
“这世道,终究是靠银子说话的。
没了银子,你那点小聪明,又算得了什么呢”
……
铁衣馆,药浴房。
依旧是那股子能把人呛个跟头的浓烈药味,依旧是那个瘫在太师椅上、仿佛隨时要断气的乾瘦老头。
罗景將三两银子和那块早已用惯了的木牌,轻轻放在了马酬手边的案几上。
“前辈,开一间房。”
马酬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左手边的走廊。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
这个叫罗景的少年,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此吞噬一桶“黑玉断续汤”,然后精神抖擞地离去。
他身上的气息,也一日比一日沉凝,那股子勃发的生机,甚至让他这个行將就木的老头子,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怪物。
这是马酬在心里给罗景下的定义。
罗景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著马酬,沉吟了片刻,终於还是开口问道:
“前辈,不知……我能否使用更高级一些的药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