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还魂观14(1 / 2)

银烛的冷香在空气中萦绕,勉强撑起一片安全区域,可雾墙之外的亡魂并未散去。它们或立或晃,低垂的头颅时不时微微转动,仿佛在寻找烛光的破绽,黑洞洞的眼窝与诡异的笑容,在星光下更显狰狞。

「先生大义」的傻笑渐渐停了,瘫坐在蒲团上,半眯着眼睛,胸膛随着绵长的呼吸缓缓起伏。闻弦歌望着他的侧脸,心脏已开始隐隐发紧。她在心里轻唤:“师父”,声音在脑海里打了个转,便沉进无边的寂静里,没有任何回应。

铜盆里绿焰蜷成一团,连跳动的弧度都小得快要看不见,像睡着了一般。

「先生大义」这副骤然平静的满足姿态,一下子激怒了那个与他“互动”良久的瘸腿亡魂。

它前倾着残破的身躯,腐肉粘连的手指向前虚抓,表情怨毒地对准「先生大义」,喉咙里发出一串串尖锐又急促的方言。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石上刮磨,即便听不懂含义,也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咒骂与怨愤。

闻弦歌一阵恶寒,下意识回头,「先生大义」还在调整状态,扫都没再扫一眼雾墙的方向,显然是不想理会这场恶意针对。可他垂在膝边的手,却悄悄握了一下,恰好落进了闻弦歌的眼底。

瘸腿亡魂已出离愤怒,咒骂的调门骤然拔高,最后还爆出个极其古怪的卷舌音。 话音刚落,「先生大义」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那瞬间的僵硬,哪怕他立刻放松肩膀、重新耷拉下脑袋,也没能完全藏住。 他旁边,“远方的钟”那张在银烛青烟中微微起伏的干瘪脸庞,竟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两个动作。 同一个瞬间!

麻意从后颈一路窜到头皮,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她的后背。

闻弦歌不敢大意,借着活动颈部的动作,悄悄盯梢两人。

一次,两次,三次!

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瘸腿亡魂的咒骂是尖利如哭嚎,还是低沉如呢喃,「先生大义」与“远方的钟”总会在同个节点产生细微反应。

每一次同步,都像一把锤子在敲碎闻弦歌最后的侥幸,让她的恐惧一点点膨胀。

他们都听懂了这晦涩的方言!

这个念头像冰锥狠狠扎进闻弦歌的脑子里,她浑身发冷,呼吸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们都是……鬼!

雾墙外的亡魂还在游荡,银烛的光芒似乎越来越暗,冷香里也掺了丝若有若无的腐味。

闻弦歌转向「穆勒川」的方向,对方正背对着她望着雾墙,肩膀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辨不出是真是幻。

一个更恐怖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先生大义」和“远方的钟”是鬼,那剩下的两人呢?「穆勒川」的沉稳,「葡萄酒鉴赏家」的圆滑……会不会也只是另一种更为精巧的伪装?

闻弦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触碰衣角的触感都变得迟钝。 她自己……会不会也已经死了?

她又把手指凑到唇边,呵出一口气,没有暖意,连一丝温热的触感都没有,只有和周遭空气一样的、浸骨的凉。这凉意,是空气里带的,还是从她身体内部透出来的?

她慌了神,目光扫过身侧的银烛,颤抖着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烛芯上的火焰,可久坐、伤痛加夜间冷意,她的手早麻木了,只觉得有一团虚无的暖意从指尖滑过,像碰了一场随时会散的梦。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了,瘸腿亡魂的咒骂不知何时停了,雾墙外的鬼影也没了动静,只剩铜盆里那点绿焰还在苟延残喘。

微弱的银蜡光芒,映着她惨白的脸,眼底的惊惧被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空洞所取代。

或许从踏入这片雾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待宰的羔羊,所谓的同伴都是些藏在人皮里的诡异,只等她彻底放松警惕,便会一起扑上来,扯碎她的魂魄,分食她最后一点“活”的气息。

还或许她已经中招了,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她残存的意识在挣扎,只等某个时刻到来,她就会彻底失去“人”的意识,变成和雾墙外那些亡魂一样的存在。

周围的死寂像冰冷的油脂,糊住了闻弦歌的感官。呼吸的冰凉、火焰的虚幻触感、同伴模糊的轮廓……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崩溃的结论——或许她早已不是活人,眼前皆是虚假。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那片自我否定的虚无深渊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如同深埋灰烬下的最后一点火星,猛然一跳: 我在怀疑。

我在恐惧,我在思考,我在观察,我在……挣扎。 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是亡魂的幻觉,是雾气的侵蚀,那这个正在拼命思考、拼命想要抓住一丝真实的“我”,又是从何而来?

有些鬼确实会否认和回避自己的死亡,但没有鬼会如此费力地思考和求证!

我思,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