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阴山会盟结束。
三国旗帜在风雪暂歇的晴空下各自转向,车马萧萧,分道扬鑣。
返程路上,徐梓安的身体不出意外地又起了反覆。阴山脚下的风寒侵骨,加上连日路途顛簸,咳嗽声在马车內几乎未曾停歇,脸色苍白得让徐渭熊频频蹙眉。
南归数日后,行至北凉边境附近,一骑北莽快马风尘僕僕追上了使团队伍。来使恭敬呈上北莽女帝慕容梧竹的密函。
信是私人口吻,却盖著凤凰璽印。慕容梧竹在信中写道,会盟虽成,但北莽內部对《止戈十议》中互市、边民管理等诸多细则仍有激烈爭议。她根基未稳,需借重徐世子的智慧与威望,亲赴新龙城一晤,当面敲定细节,以堵国內反对者之口,巩固盟约根基。言辞恳切,且承诺保证徐梓安在北莽境內的一切安全,以盟约及北莽国运为担保。
徐梓安看完信,將信纸递给徐渭熊,自己靠在软垫上闭目顺气,咳了几声才道:“你怎么看”
徐渭熊指尖划过信纸边缘,沉思片刻:“慕容梧竹此请,半公半私。公者,確如她所言,需借你这『定盟者』的身份,压服国內异议。私者……”她抬眼看向弟弟,“她对你,似有超乎盟友的倾慕与依赖。会盟时我看她眼神便知一二。此去,她有求於你之处,恐怕不止於国事。”
“正因如此,更不该去。”徐梓安睁开眼,眸色沉沉,“私情搅入国事,最易生变。且我此身,经不起折腾。”
“风险有,但机遇並存。”徐渭熊分析道,“其一,可实地察看北莽新政虚实,慕容梧竹掌控力究竟如何。其二,趁其有求,或可为我北凉在互市等具体条款上爭取更大利益。其三,她既以国运担保你安全,在盟约墨跡未乾之际,绝不敢妄动。否则北莽將失信於天下,她的皇位顷刻崩塌。”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当然,去与不去,终在你。你身体要紧。”
徐梓安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良久,他开口:“老黄。”
车外传来剑九黄沉闷的应声:“世子。”
“此去,你隨我入新龙城。二姐,”他看向徐渭熊,“你率使团主力返回北凉,让褚禄山调三千神机营精锐,黄蛮儿调五千铁浮屠在边境线外接应。我只带老黄,及五十轻骑入北莽。”
徐渭熊点头:“务必小心。慕容梧竹此女,心思深重,情势所迫之下,难保不会行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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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北莽新龙城。
徐梓安一行被安排在靠近皇宫的驛馆,慕容梧竹给予了极高的礼遇。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皇宫一处偏殿,规模不大,除了慕容梧竹,仅有宰相呼延灼及两位重臣作陪,氛围更似私宴。慕容梧竹卸去了会盟时的帝王威仪,一袭水蓝色草原长裙,长发简束,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向徐梓安时,眼神却比往日明亮许多。
席间谈论多围绕互市细节、边境管理展开。慕容梧竹问得仔细,徐梓安答得精简,但每每一语中的。他精神不佳,咳嗽时有打断谈话,苍白的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格外明显。
宴罢,呼延灼等人识趣告退。殿內只剩慕容梧竹与徐梓安,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徐梓安身后不远处的老黄。
“世子一路劳顿,身体可好”慕容梧竹走近几步,关切之色溢於言表。
“老样子,有劳女帝掛心。”徐梓安微微頷首,態度客气而疏离。
慕容梧竹眼神暗了暗,旋即微笑道:“长夜尚早,梧竹许久未和世子对弈,不知可否有幸手谈一局,略解烦闷也可……再请教些盟约未尽之事。”她语带双关,目光盈盈望著他。
徐梓安本想推辞,但看她眼中期待,又念及或许真有机会在私下场合敲定一些有利於北凉的细节,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