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北莽新龙城,慕容悟竹的寢殿。
慕容梧竹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那张日渐苍白的脸。殿內燃著清冽的雪莲香,可那香气压不住她喉间翻涌的噁心感。她抬手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烦恶稍退,才继续梳理长发。
手指穿过青丝时,她注意到手腕上那串骨珠——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七颗雪狼指骨打磨成珠,用牛筋串著。此刻,其中一颗珠子竟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她怔了怔,將骨珠凑到眼前细看。那是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梧竹,若有一日你珠串发烫,便是血脉已续,草原將有新生的太阳。”
血脉...已续
慕容梧竹的手僵在半空,铜镜里,她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煞白,又渐渐染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猛地起身,膝盖却一软,差点跌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梳妆檯,檯面上镶嵌的铜镜映出她惊惶失措的脸。
“来人...”她声音发颤,“传...传御医。”
半个时辰后,寢殿。
老御医赫连明跪在厚厚的地毯上,手指搭在慕容梧竹腕间已有一炷香时间。他闭著眼,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慕容梧竹端坐主位,面色已恢復平静,只是藏在袖中的左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殿內只有炭火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终於,赫连明收回手,俯身叩首,声音乾涩:“陛...陛下...”
“直说。”
“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应指圆滑...確是喜脉。”赫连明不敢抬头,“已...已近一月。”
一月。
慕容梧竹闭上眼。时间对得上。腊月二十九那夜风雪,那盏参茶,那个昏迷中苍白如纸的人...
“胎儿如何”
“脉象有力,胎气稳固。”赫连明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陛下近日劳心过甚,胎象有虚弱之兆。若不好生將养,恐...”
“朕知道了。”慕容梧竹打断他,“此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
“老臣一人诊脉,药童都在外殿等候。”
“好。”慕容梧竹睁开眼,目光如刀,“从今日起,你搬入宫中居住,专司朕的饮食汤药。朕的脉案,只许你一人经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朕有孕...”
她没说下去,但赫连明已浑身发抖:“老臣明白!老臣以全家性命起誓,绝不敢泄露半分!”
“退下吧。去开安胎的方子,要温补,不要猛药。”
“是...是!”
赫连明几乎是爬著退出寢殿的。
殿门合拢,慕容梧竹独自坐在黑暗中。她缓缓抬手,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可她知道,有一个生命正在悄然生长。一个流淌著北凉徐氏和北莽慕容氏血脉的孩子。
“徐梓安...”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殿內迴响,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算计得逞的冰冷快意——这个孩子將成为北莽与北凉最牢固的纽带,那些旧贵族將彻底死心,那些质疑她统治合法性的人將哑口无言。有了徐梓安的血脉,她的新政將获得北凉至少三十年的支持。
可也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与柔软。
那夜风雪中,他昏迷中微蹙的眉头,醒来后那双荒芜却平静的眼睛,那句“保重...身体。也,保护好孩子”。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算计,却选择承受。
“对不起...”慕容梧竹低头,泪水滴在手背上,滚烫,“可我必须这么做。草原需要这个孩子,需要这份盟约...我也需要。”
她擦乾眼泪,站起身,走到寢殿东侧那面巨大的舆图前。图上,北莽草原用靛青色標註,北凉中原是玄色,西楚江南是赤色,三国疆域如三片交错的叶子,勉强维持著平衡。
而她的腹中,正孕育著打破这平衡的变数。
“传呼延灼。”她扬声。
一刻钟后,宰相呼延灼步入寢殿。
这位北莽老臣年过六旬,鬚髮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他穿著一袭深紫色官袍,袍角绣著象徵文官最高品级的仙鹤纹样。踏入寢殿时,他的脚步很轻,目光却敏锐如鹰,扫过慕容梧竹的脸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古钟。
“宰相请坐。”慕容梧竹指了指对面的坐榻,这是少有的殊荣——在新龙城皇宫,能得女帝赐座的臣子不超过五人。
呼延灼从容落座,双手平放膝上。他没有急著开口,只是静静等待。这位老臣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倾听。
“呼延宰相,”慕容梧竹看著他,一字一句,“朕有喜了。”
寢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呼延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但若细看,会发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是北凉徐梓安”
“是。”
“何时”
“腊月二十九,他离开新龙城前夜。”
呼延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身为宰相的冷静与审慎。
“陛下,”他说,“此事若处置不当,北莽將陷入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朕知道。”慕容梧竹平静地说,“所以朕需要呼延宰相帮朕,將危机化为契机。”
“如何化”呼延灼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与君王议政时的习惯动作,表示全神贯注。
“第一,这个消息现在不能公开。”慕容梧竹手指轻叩桌面,“至少要等胎象稳固,等朕將草原彻底清洗乾净。必须在新政推行到无可逆转时,才知道这件事。”
呼延灼点头,眼中闪过讚许:“陛下思虑周全。那些旧贵族的老狐狸,正愁找不到陛下的把柄。若此时知道陛下怀了北凉人的孩子,定会以『玷污慕容氏纯血』为由,煽动各部叛乱。”
“所以呼延宰相要替朕爭取时间。”慕容梧竹说,“朕会称病休朝半月,朝政暂由你主持。这半月里,要以『整顿吏治』为由,將那些旧贵族埋在各部的钉子,一个个拔掉。”
“老臣领旨。”呼延灼顿了顿,“但半月...恐怕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