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元年四月初六,太安城,子夜。
距离登基大典只剩两日。
这座千年古都从未如此明亮过——沿朱雀大街两侧,每隔十步便竖起一座三丈灯楼,楼內燃著特製的长明烛,火光透过琉璃灯罩洒向街道,將青石板路映得如同白昼。从皇城正门到太庙,十里长街灯火通明,宛如一条匍匐在地的光龙。
可在这耀眼的光芒之下,暗影也在悄然涌动。
皇城,御书房
徐驍还未睡。他站在书房窗前,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太庙方向,手中握著一份密报。那是天听司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字跡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匆匆写成。
“查实:旧离阳余孽七十六人,已於三日前潜入太安。分三路:一路混入工匠队伍,欲在受禪台做手脚;一路偽装商贩,於大典当日接近观礼区域;一路为死士,藏匿城西贫民区,伺机製造混乱。”
徐驍看完,將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著纸张化作灰烬。
“楚狂奴。”他唤道。
书房角落的阴影中,一个魁梧身影无声浮现。正是戮天阁主楚狂奴,如今虽还未正式受封武德司之职,但已实际执掌这支徐家最隱秘的刀锋。
“陛下。”楚狂奴单膝跪地——私下里,他已改口称“陛下”。
“名单上的人,”徐驍声音平静,“一个不留。但要做得乾净——大典前夜,太安城不宜多见血。”
“明白。”楚狂奴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属下已布置妥当。工匠队伍那边,剑九黄亲自盯著;观礼区有韩嶗山带人排查;城西死士...属下亲自去。”
徐驍点头,又补充道:“告诉弟兄们,此次动手,不为杀戮,只为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下手时,给个痛快。”
“是。”
楚狂奴退下后,徐驍又在窗前站了许久。夜风带著春寒,吹动他鬢角的白髮。这个即將君临天下的老人,此刻眼中没有即將登基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素素,”他对著虚空轻声说,“你若在,该有多好。”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在长街上孤独地迴荡。
太庙东侧,工匠营地
剑九黄蹲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顶上,嘴里叼著根草茎,眯眼打量著下方忙碌的工匠。
受禪台已基本完工——高九丈九尺,分三层,象徵“九五至尊”。台基用汉白玉砌成,栏杆雕著龙纹,台阶铺著红毯,气势恢宏。此刻还有数十名工匠在做最后的检查,修补瑕疵,擦拭灰尘。
剑九黄的目光锁定在三个人身上。
那是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匠人,穿著与其他工匠无异的粗布衣裳,手中拿著工具,看似认真干活。但剑九黄注意到——他们的虎口有老茧,却不是长期握工具形成的;他们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他们的眼睛总在巡视四周,而非专注手头的活计。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人在检查台阶时,手指在第七级台阶的侧面轻轻叩击了三下。很轻,但剑九黄听出来了——那是某种暗號。
“还真是这儿。”剑九黄吐出草茎,无声落地。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绕到工棚后方。那里堆著木材和工具,阴影浓重。他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不是暗器,就是普通的铜钱,边缘磨得锋利。
三息后,那三个“工匠”以“取工具”为名,先后走进这片阴影区。
第一个进去,没出来。
第二个进去,没出来。
第三个察觉不对,转身欲逃,却看见剑九黄站在他面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兄弟,去哪儿啊”
那人脸色骤变,袖中滑出一柄短刀,直刺剑九黄咽喉。动作极快,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但剑九黄的剑更快。
没有拔剑的声音,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闪过。短刀断成两截,死士的咽喉多了一道细线。他瞪大眼睛,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缓缓倒地。
剑九黄蹲下身,在他怀中摸索,摸出一小包火药和一根引信。量不大,但若在受禪台关键位置引爆,足以引发混乱。
“何必呢。”剑九黄摇摇头,收起火药。
他將三具尸体拖到木材堆后,盖上麻布,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洒了些粉末——这是天工坊特製的化尸粉,半个时辰后,这里只会剩下三滩水渍。
做完这些,他重新跃上工棚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远处,其他工匠仍在忙碌,谁也不知道,一场可能的祸乱已被扼杀在萌芽中。
城西,贫民区
这里与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仿佛两个世界。巷道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破败的房屋挤在一起,像一群蜷缩在黑暗中的病人。偶尔有野狗窜过,发出低吠。
楚狂奴带著十二名戮天阁精锐,如鬼魅般穿行在巷道中。
他们穿著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脚步极轻,踏在污水上甚至没有溅起水花。每个人手中都握著一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根据天听司的情报,那群死士藏在一处废弃的染坊里。染坊在贫民区深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能进去,易守难攻。
楚狂奴在巷口停下,抬手做了几个手势。十二人立刻分散,三人上墙,三人下水,六人从正面逼近——这是戮天阁標准的围剿阵型。
他自己则直接从正门走进去。
染坊大门虚掩著。楚狂奴一脚踹开,门板轰然倒地,扬起尘土。院子里,二十多个黑衣人正在整理兵器——弩箭、短刀、火药包...听见动静,齐齐转头。
双方对视了一瞬。
“杀!”死士首领厉喝。
二十多人同时扑来。楚狂奴不退反进,手中短刃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第一人咽喉中刀,第二人心口被刺,第三人头颅飞起...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残忍,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与此同时,墙头、水中、门外,戮天阁精锐同时杀入。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
楚狂奴站在染坊中央,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他数了数——二十三人,一个不少。
“检查。”他下令。
手下迅速搜查,从染坊里屋搜出更多火药、毒药,还有一份详细的行动路线图——图上標註了登基大典当日的观礼区、撤离路线、以及几个可能的刺杀位置。
楚狂奴看著那张图,冷笑:“想得倒周全。”
他將图收入怀中,又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清理乾净,別留痕跡。”
“是。”
戮天阁眾人开始忙碌。有人洒化尸粉,有人清理血跡,有人將兵器集中销毁...半个时辰后,这座染坊恢復了破败的原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楚狂奴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徐梓安车队,距离太安城三十里
已是四月初七的凌晨。
车队在一处驛站歇息。徐梓安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连续赶路,终究还是耗损了他的元气。裴南苇正在给他餵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
“明日就能到太安了。”她轻声说,“父王派人传话,说已为你安排好住处,就是你之前入太安为质住的四夷馆。沈红袖已经安排好了,安静,便於养病。”
徐梓安点点头,喝了口药,忽然问:“李国师...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