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没有挑明,但卢耳麦知道他在指什么——那滴血,以及由此引发的、无法完全隐藏的恐惧。
卢耳麦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格林德沃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解释那滴血的来源。
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恐惧,或许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之一。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卢耳麦,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对方散落在枕边的红发,动作带着一种掌控者特有的、漫不经心的亲昵。
“睡吧。”他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掀开被子,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背对着卢耳麦,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试探从未发生。
卢耳麦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身体依旧僵硬。
那滴暗红的血和格林德沃刚才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将更深的寒意注入心底。
他闭上眼睛,却无法驱散那萦绕不去的画面和恐惧。
后半夜,格林德沃再次毫无睡意地清醒着。
他的生物钟似乎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保持绝对的理智。
身侧的卢耳麦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
但格林德沃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前,这个年轻人在清醒时还因为衣角那点血迹而流露出无法完全掩饰的恐惧,身体紧绷,眼神躲闪。
然而此刻,睡梦中的卢耳麦却又无意识地贴了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姿态是全然的依赖和寻求安全感。
更矛盾的是,他那沉睡的身体时而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仿佛梦魇中再次经历了可怖的事物;
时而又会因为找到舒适的位置,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唧声,蹭着他后背的发顶也带着点依恋的意味。
恐惧与依赖,警惕与放松,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在卢耳麦睡熟后交织出现,频繁切换。
格林德沃异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并非不通人心,但这种迅速而剧烈的反差,甚至发生在同一次睡眠周期里,让他不得不产生一个冷静的推测。
精神分裂?
这个医学词汇冷静地划过他的脑海。
他并非诊断师,但他见识过足够多被压力和极端处境逼至崩溃边缘的人。
卢耳麦目前的处境——被强制留在敌对者身边,身心受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确实足以对任何人的精神造成巨大的、甚至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紧贴着他的人。
卢耳麦似乎又陷入了短暂的平静,颤抖停止了,只有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拂过他的脊背。
格林德沃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或担忧的神色,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观察实验样本般的审视。
如果真是精神层面出现了问题,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不可控,但也可能……更容易被引导和利用。
一个破碎的灵魂,往往比一个完整的灵魂更容易被重塑。
他没有推开卢耳麦,也没有试图唤醒他。
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对方在睡梦中上演着这场恐惧与依赖交织的无声戏剧。
对他而言,无论是清醒的恐惧,还是睡梦中的依赖,抑或是这疑似精神分裂的征兆,都只是卢耳麦这个“存在”所呈现出的不同状态。
他需要做的,是理解这些状态,然后,掌控它们。
至于这状态本身是否痛苦,是否正常,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像一座冰冷的海礁,承受着身后海浪般时而恐惧、时而依赖的拍打,直到天际再次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