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耳麦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挣扎,或者说,他听出来了,但并不在意。
他只是又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还好,能睡。”
他语气依旧平淡,然后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总比做噩梦强。”
又是“噩梦”!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再次精准地刺破了洛哈特努力维持的镇定。
他确实害怕独自回到那个空旷、冷清、堆满了他偷来的荣誉的办公室,害怕在寂静中面对那个剥离了所有光环后、空洞无比的自己。
那比任何书上描述的怪物都更让他恐惧。
泡芙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眼前是跳跃的、温暖的烛光,和一片触手可及的、看似毫无威胁的安宁。
拒绝的话语在喉咙里翻滚,最终却化作了喉结一个艰难的上下滑动。
他看着卢耳麦那副“爱来不来”的随意姿态,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对温暖和睡眠的极度渴望,猛地涌了上来。
去他的社交礼仪!
去他的名人形象!
他现在只想闭上眼睛,不用思考,不用表演。
“……好吧,”
洛哈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挤出来的,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极其僵硬地挪到了床边,动作笨拙得像是个第一次使用四肢的傀儡,
“既然你……盛情邀请。”
他小心翼翼地、只占据了床垫最边缘的一小块地方,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张地交叠放在腹部,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来。
他甚至不敢侧头去看身边的卢耳麦,只能死死盯着天花板上被烛光投射出的、晃动的阴影。
卢耳麦对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毫无所觉,只是轻轻吹熄了蜡烛。
隔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中,洛哈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边另一个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像带着某种魔力,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将他紧绷的神经一丝丝抚平。
身体的疲惫和黑暗带来的隐蔽感,最终战胜了那点可笑的坚持和警惕。
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洛哈特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离谱、最不符合他身份的一件事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深夜,隔间内被浓稠的黑暗与寂静笼罩。
洛哈特起初睡得极不安稳,身体僵硬地维持在床铺边缘,
潜意识里还在为自己竟然真的睡在这里而感到荒谬和一丝不安。
然而,睡意如同潮水,最终还是淹没了清醒的戒备。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沉入更深睡眠时,他感觉到身旁的重量动了。
先是细微的摩擦声,然后是……一股温热的、带着干净皂角和淡淡甜香的气息靠近。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手臂,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触感异常柔软的脑袋,无意识地、寻求温暖般,枕在了他的颈侧。
洛哈特猛地惊醒,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到了头顶。
是卢耳麦!
他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手臂甚至松松地搭在了洛哈特的腰际,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吐息就拂在洛哈特裸露的脖颈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那红色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和脸颊,柔软得像最上等的天鹅绒,却带着灼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