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6(2 / 2)

“那人把我关在柴屋里。”春芬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后来是沈家哥哥嫂子找到我,我才逃出来。沈家嫂子心善收留了我,是她帮我安排的住处,后来让我来基地工作。”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从那以后,我没回去过,没听过他一句话。也有人在他无人照料时给我传话,可生育之恩,我十多年的照顾已经报答,我无法原谅他。”

“现在他死了。”春芬说完这句话,突然笑了,笑声短促而空洞,“真好笑,我竟然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明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不需要知道该有什么感觉。感觉就是感觉,没有应该或不应该。”

春芬看着他,眼中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你不觉得我不孝吗?父亲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明生摇头:“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没资格评判。但我了解你。你管理基地时对每个人都负责,对每株药苗都上心。一个冷漠的人做不到这些。”

春芬眼中充满了悲痛,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明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的椅背上。

“我想恨他。”春芬从指缝中挤出声音,“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恨他。可是听到他死了,我恨不起来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最恨他的,不是他卖了我。是他卖了我之后,每次见到我,都说那是为我好。说女人总要嫁人,早嫁晚嫁都一样。说他收那笔钱时,心里有多痛。”

她转过身,眼神锐利而痛苦:“如果他承认自己就是个混蛋,我可能还能痛快地恨他。可他偏偏是个天生残疾的可怜人,我懂他的无奈和自卑,心酸和无助。”

“可他从未心疼过我,从来都没有。”

明生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有些伤口,不需要强迫它愈合。有时候,承认它一直在那儿,反而更轻松。”

春芬望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明生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被保护,只需要被理解。而理解的前提,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黑夜:“我父亲是个好人,但他不理解我为什么非要学农业。他觉得这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力活,没出息。我们吵了很多年,直到他去世前,我们都没真正和解。”

他转过身,面对春芬。

“他走的那天,我在试验田里。接到电话时,我正记录一组数据。我记得自己特别平静地记完最后几个数字,收拾好东西,才去医院。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该哭,该难过,可我就是没有感觉。”

“后来呢?”春芬轻声问。

“后来我站在他病床前,看着他,突然想起我八岁时,他带我去河边钓鱼。那天我钓到第一条鱼,他笑得比我还开心。”

明生的声音变得柔和:“那一刻我才哭出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那个带我钓鱼的人不在了,那个爱我的人不在了。”

春芬的眼睛终于湿润了。

不是为她的父亲,而是为明生故事里那个八岁的男孩。

明生走回桌边,语气轻柔:“所以,感觉会来的,以它自己的方式,以它自己的时间。你不需要追赶它。”

春芬点点头,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湿意。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不是解脱,而是不必再假装什么。

“明天.....”她开口,又停住。

“明天八点,我准时来。”

明生接过话:“如果你需要时间处理情绪,我们就推迟。”

春芬摇头:“不,八点。工作。”

明生笑了,那笑容温暖而踏实:“好。那我先回去了。你.....需要我留下陪你吗?”

春芬想了想,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但谢谢你告诉我。”

“随时。”明生简单地说。

他收拾了饭盒,走到门口,他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春芬重新坐回桌前,看着窗外的黑暗。

她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两人都在笑。

那是她的父亲。

春芬看着照片,许久。

然后她合上盒子,放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