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安德停下了脚步。
他走不动了。
真的走不动了。
他的心臟像是那个破风箱,每跳一下都扯得生疼。他的腿肿得像馒头,每迈一步都是在跟骨头较劲。
“到了。”
利安德靠著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
袋子里,装著那些被他“净化”过的、融合了无数善意与感动的盖亚碎片。
它们已经不再是碎块。
它们在他的手里,自动匯聚成了一颗心臟的形状。
一颗跳动的、温暖的、土黄色的心臟。
“泰坦之心”。
也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善意”。
“老伙计。”
利安德拍了拍那颗心臟,又拍了拍身后的世界树。
“凯兰那傻子变成了这棵树,成了世界的骨头。”
“艾拉那丫头守著这片土,成了世界的皮肉。”
“伊琳娜那疯婆子守著那扇门,成了世界的大脑。”
“合著……就缺一副良心了是吧”
利安德笑了。
他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眼泪直流。
“行吧。”
“谁让我最胖呢。”
“心宽体胖嘛……这颗良心,我来补。”
他双手捧起那颗“泰坦之心”。
没有念咒语。
没有画法阵。
他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把他那双粗糙、肥胖、沾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大手,紧紧地贴在了那颗心臟上。
然后。
把自己体內仅剩的、最后一点生命力,毫无保留地输了进去。
嗡——
大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一种……舒展。
就像是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终於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一股温暖的波动,以世界树为中心,瞬间传遍了整个大陆。
那不是魔力。
那是“治癒”。
在北方,常年的冻土开始解冻,长出了苔蘚。
在南方,乾涸的沙漠涌出了清泉。
在东方,战场留下的煞气被微风吹散。
在西方,那个刚刚喝下药汤的老太婆,突然觉得腰不疼了,腿有劲了,甚至想下地跳个舞。
世界。
醒了。
它不再是一个冰冷的、运行法则的机器。
它有了温度。
有了……人情味。
……
“呼……”
利安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中的心臟已经消失了,融入了大地。
他的手垂了下来。
重得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世界树,慢慢变成了重影。
恍惚间。
他好像看到了人影。
就在树下。
在那片盛开的花海里。
有一个穿著金甲的傻大个,正扛著锤子,冲他咧嘴傻笑:“胖子,你也太慢了,肉都烤凉了。”
有一个拿著塔盾的女汉子,正在擦拭盾牌,看见他来,哼了一声:“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有一个拿著匕首的老头,蹲在阴影里,手里转著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来了带酒了吗”
还有一个小姑娘,正在给他们倒酒,看见他,甜甜地叫了一声:“利安德叔叔!”
“呵……”
利安德笑了。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但心却越来越亮。
他费力地把手伸向腰间。
摸到了那个空酒壶。
虽然没酒了。
但……
“我有故事。”
利安德喃喃自语。
“我有……这一路走来,捡到的最好的故事。”
“够我们……喝一壶的了。”
他拔开塞子。
对著虚空中的老友们,对著这片他爱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救了一辈子的人间。
举杯。
“敬……凡人。”
噹啷。
酒壶落地。
那个胖胖的身影,靠在树干上,永远地睡著了。
他的嘴角掛著笑。
那是满足的笑。
就像是一个忙了一整天的老医生,终於脱下了白大褂,洗了个热水澡,躺在了最舒服的床上。
下班了。
晚安。
风吹过树梢。
世界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在鼓掌。
又像是在为这位行走在人间的神,唱著最后的摇篮曲。
在那个瞬间。
整个大陆上,所有的神像,无论是金的、银的、还是泥塑的。
都流下了一滴清泪。
神回到了天上。
但爱。
留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