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虫。
爱思清记得这个词。
很久以前,在学堂里,先生教过:“清”是国號,“虫”是——是什么来著
他忘了。
只知道从那以后,院子里再没人来。
原来都是生意。
他其实知道。
洪老板和他交往,一半是確实喜欢老东西,另一半是想通过他接触那些收藏圈里的“遗老”,拓开销路。
他知道,但不愿意细想。
就像他知道,高祖父画像里的那个世界,早就不存在了。
紫禁城现在是博物馆,终末帝已经被变成了赛里斯的样子了。
但他还是留著辫子。
还是每天给画像上香。
还是教儿子说“皇上会来接我们”。
因为如果不这样,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爹”
儿子还蹲在面前,眼神茫然。
爱思清收回手。
“回屋去。”
“可是外面————”
“回屋。”
几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堂屋。
爱思清重新看向画像。
高祖父的眼睛画得很传神,微微向下看,像在俯视他。
“爷爷————”
他低声说,“皇上什么时候来啊”
没有回答。
只有外面的枪声,又近了些。
然后院门被踹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是用很大力气踹的。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巨响。
五个人衝进来。
都是黑人,穿著脏兮兮的夹克和工装裤,手里拿著枪。
有手枪,有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
爱思清站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
他问,声音比想像中平稳。
光头举起手枪,对准他。
“老东西,把钱和食物交出来。”
“我没有————”
“少废话!”
光头上前一步,枪口几乎抵到爱思清胸口。
堂屋里传来响动。儿子探出头,看到这情景,嚇得僵在原地。
“进去!”
爱思清回头吼了一句。
但儿子没动。
光头笑了。
“还有个小虫子。”
他对同伙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朝堂屋走去。
“別动他!”
爱思清伸手去拦。
光头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一枪打在爱思清腹部。
衝击力让他向后踉蹌,撞在藤椅上,椅子翻了。
他低头,看到褂子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温热的感觉从伤口扩散开。
第二枪。
打在胸口。
这次他彻底向后倒去,背撞在地上,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颤。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光头蹲下来,在他身上摸索,掏走了怀表和一个旧钱包。
看见另外两人把儿子从堂屋里拖出来,按在地上。
看到那厢房里的妾室被拉著鞭子像狗一样抓出来。
然后他转动眼珠,看向墙上。
画像还在。
高祖父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那双眼睛,好像还在看著他。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褂子,流到地上。
一些血沫溅起来,落在画像的玻璃框上,沿著表面缓缓下滑,留下几道暗红的痕。
爱思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口气,轻轻吐出来。
然后眼睛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断续的枪声,和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画像上的血痕慢慢乾涸,在玻璃上凝成深褐色的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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