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渭也没让裴第和薛义那俩掛名的县官閒著。
“去，给我数清楚，闻喜现在到底有多少流民。”
裴第那张脸苦得能拧出黄连水：“县尊，这人……今天来一拨，明天死一双，风吹来的，水淌来的，怎么数啊”
薛渭眼皮都没抬。“那不如去数数你们裴家有多少人我看看今天能死哪两个。”
裴第的腿肚子一软，冷汗顺著脊樑沟就下来了，再不敢多放一个屁，拉著几个县吏就跑了。
还是薛义老实些。“回县尊，闻喜以前是大县。汉哀帝那会儿，整个河东郡有小百万口人呢。现在……唉，乱了上百年，整个郡能有十万人都烧高香了。咱们闻喜，算上各家田庄坞堡里的，能有个万把人，都是侥倖。”
“你说裴家有多少人”
“千把口还是有的。不过裴家不像我们薛家，离蜀移居后就扎根在河东。他们从武帝爷那时候就在外头做官，开枝散叶，肯守著祖宅的，不多了。”
薛渭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你去城边上盯著。”
他声音平平的，“粥香能引来人，也能引来狼。那些流民，看了好几天了。”
薛义领了命，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带著二十多个歪瓜裂枣的县卒往城西去。
人还没到，一股子酸臭味先钻进了鼻子。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像一块巨大的烂泥，糊在工地不远处。少说也有近千人。每个人的脸都是灰黄色的，眼神空洞洞的，是饿久了之后那种不似活人的木然。
工地上，高力禁卫大多脱了甲，光著膀子跟民夫们一起干活，汗水淌下来，把古铜色的肌肉浇得油亮。只有两百来人还按著刀在巡视，长槊都靠在墙边。薛义心里咯噔一下，就他这二十来號人，扔进那群流民里，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
放饭的锣声响了。
香气。要命的香气从大木桶里蒸腾出来，带著一股勾魂夺魄的热。工地上的人分批过来，一人一大碗稠粥，一小撮水煮野菜，运气好的碗里还能有两条指头长的小鱼乾。
咕咚。
薛义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是几百上千个喉结一起滚动的声音。那些流民的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淌下来，眼睛里空洞的木然被一种绿油油的光取代了。
薛义浑身的皮肉都绷紧了，手下意识地按住刀柄，可那刀柄冰凉，根本给不了他半点胆气。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钟期，那个煞神也皱著眉，手同样按在刀上。
前几天，这群人还只是跪在地上磕头，只求一碗残羹冷炙。可薛渭下了死命令，一粒米都不准给。升米恩，斗米仇。
施粥的口子一开，只会引来更多填不饱的肚子，最后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
第一批工人刚端起碗。
一个饿得眼眶深陷的流民，再也扛不住腹中那把烧穿了五臟六腑的火。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已经不属於人了。
“抢——！！”
下一个瞬间，那片黑压压的烂泥活了过来，像决堤的洪水，朝著那几口要命的粥锅，猛地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