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长安城古老的钟楼,便已响起九九八十一响浑厚的钟鸣。
那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洗刷著坊间的污秽,宣告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薛渭站在百官队列之中,身前的吕婆楼,身后的王猛,都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太极殿的广场上,金瓜武士,斧鉞卫士,甲光映日,森然林立。
通往大殿的丹陛,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苻健身著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
龙袍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种纹样,都像是用鲜血与权谋织就。
他登上御座,转身,落座。
整个关中,乃至整个天下,似乎都隨著他这个动作,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內侍尖锐的唱喏声,划破了殿內的死寂。
“册封强氏为后。”
薛渭的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外戚的队列。
强平那张短小的脸上,不见悲戚,只有一种病態的亢奋。
仿佛他弟弟的失踪,与他无关,甚至是一种解脱。
“册封长子苻萇为太子,兼领大单于。”
太子苻萇出列,叩首谢恩,面容依旧温和,只是那份温和之中,多了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
“封丞相苻雄为东海王。”
“封苻法为清河王。”
“封卫將军苻菁为平昌王。”
一连串的封赏,將苻氏宗族的权柄,牢牢铸刻在这座新生的殿堂之上。
终於,唱喏官的目光,转向了薛渭这一列。
“宣,河东郡公薛渭覲见。”
薛渭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无数道目光,或审视,或嫉妒,或好奇,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摆在祭坛上的牲品。
苻健的目光,从高高的御座上投下,带著一丝俯瞰的暖意,却更像冬日的太阳,没有温度。
“河东郡公薛渭,献弩有功,智勇可嘉。”
“特加封为冀州刺史。”
“广武將军,河东郡公之职,如故。”
“钦此。”
冀州刺史。
薛渭的心,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冀州,如今是冉魏与各路胡羯残部廝杀的血肉磨坊。
这个刺史的头衔,不是荣耀,而是一道催命符。
就在他躬身领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是王猛,在用衣袖,极隱蔽地,拽了拽他的后摆。
那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此乃催战之兆。
薛渭谢恩,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
“宣,征东大將军张遇覲见。”
一个三十出头的武將,从另一侧的武官队列中走出。
他身材魁梧,面容悍勇,只是此刻,那张脸却铁青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条死白的线。
苻健看著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亲切。
他甚至从御座上,微微探出身子。
“此乃朕之义子,张遇。”
那声音里,满是作为父亲的骄傲与慈爱。
张遇的身体,僵住了。
他魁梧的身躯,在百官的注视下,微微颤抖。
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苻健强纳其继母,刚才那位韩氏才被封为昭仪。
要这样看,苻健也颇有魏武遗风啊。
只是这句“义子”,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张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著。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