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工深吸一口气,咬著牙,手中的刀,对准了那片青紫色的烂肉,用力划下。
嗤啦。
皮肉被切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苻法本已迷醉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倒酒。”
薛渭的命令,紧隨而至。
一名禁卫军將坛中的烈酒,直接浇在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苻法口中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著,若不是被四五名禁卫军死死按住,恐怕早已跳了起来。
白色的泡沫,从伤口上翻涌而出。
那是烈酒与脓血混合在一起的反应。
一旁的张遇,看得眼角狂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刮。”
薛渭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像一块冰。
医工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开始刮去那些已经腐烂变黑的血肉。
刀尖与骨头摩擦,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
那声音,像一柄小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臟上。
苻法又醒了几次。
每一次,都在剧痛中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又迅速地昏死过去。
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醉晕的,还是疼晕的。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一个多时辰后。
当最后一丝黑色的腐肉被刮乾净,露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薛渭接过他手中的工具比划了下,就交给他。
医工吸了口气,用麻线穿上磨得极细的铁针,开始將那道巨大的伤口,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
他的动作,熟练,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最后,他用乾净的纱巾,將伤口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张遇看著那个被缝合成一条狰狞蜈蚣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一盆黑乎乎的血水与烂肉,脸色煞白,喉结不住地滚动。
他从未想过,治伤,可以如此骇人。
也从未想过,杀人如麻的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看到別人治伤而感到恐惧。
薛渭走到火堆旁,將一个陶锅架了上去。
他从行囊里,拿出几块风乾的肉,还有一些菜乾,丟进了锅里。
很快,一股肉香,驱散了庙里的血腥与霉味。
“过来吃点吧。”
他对张遇说。
“暖暖身子。”
张遇挪了过来,在火堆旁坐下,端起一碗热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让他冰冷的四肢,总算有了一丝知觉。
“此一战,我豫州兵,折损了七成。”
张遇的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怨毒。
“苻菁这个狗贼,为了他自己的战功,竟拿我们上万人的性命,去做诱饵。”
“他不是个东西。”
他又想起一事,脸色更加难看。
“薛强也不见了踪影。”
“他那五百河东子弟,怕也是……凶多吉少。”
薛渭夹著肉块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夜鷺的斥候,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寺庙门口。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主公。”
“方才被杀的那些鲜卑人,身份查清了。”
“为首的那个百夫长,是慕容儁的族弟,慕容霸帐下的一名亲信。”
张遇听到这个名字,冷哼一声。
“慕容家的人,最是附庸风雅。”
“虽是鲜卑胡种,却人人精通汉话,饱读诗书。”
“骨子里,比谁都狠。”
薛渭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投向了寺庙外那片无尽的黑暗雨幕。
慕容恪他派出的追兵,真会仅仅只有这一支百人队吗
这百人队迟迟没有回去復命,以慕容恪的性格,他会如何判断。
会不会,已经有更多的追兵,正朝著这个方向,包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