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惶惶的情绪像蔓延的阴云,笼罩着整个碳化硅厂。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比往日低沉许多,工人们脸上满是倦容与焦虑,私下的议论里,藏不住对未来的担忧——公司早已被困境缠得喘不过气,资金链紧绷如弦,销路受阻,连基本运转都举步维艰。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碳化硅厂办公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魏明远捏着刚传真过来的补货订单,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颤,连带着纸张轻轻晃动。订单上“小批量补货50吨”的字样,像一束穿透乌云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这是之前退货的南方合作商发来的消息。为了挽回这个客户,魏明远带着技术团队没日没夜忙活,反复排查产品质量问题,改了十版整改报告,实验室检测数据堆成山,字字句句都是团队心血。魏明远向来认“生意先做人”,哪怕厂里再难,也从没敷衍过客户的求助,这份较真劲儿,终究没白费。如今,客户终于被诚意和实打实的检测数据打动,松口同意试单。
“这50吨货,是咱们的脸面,是赢回客户信任的第一步!”魏明远几乎一路小跑冲进车间,声音裹着压抑的激动,沙哑却铿锵有力。连日奔波焦虑让他嗓子干涩,每说一句话都像拉扯着喉咙的神经。“必须零差错!只要稳住质量,大客户回来,咱们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车间里的空气瞬间被点燃。工人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久违的亮色。操作工老张攥着扳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青,眼眶微红。他跟着魏明远干了五年,看着厂子从红火跌到困境,心里比谁都急。“厂长放心!再累也把这批次干好!咱不能让别人看轻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手里的扳手攥得发烫,像攥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苗,灼烧着每个人心中的斗志。
其他工人纷纷附和,原本沉闷的车间里,陡然涌起一股憋了许久的干劲。机器轰鸣声重新变得浑厚有力,齿轮转动的节奏里透着坚定,车床切割的火花四溅,照亮了一张张布满汗水却眼神明亮的脸庞。魏明远在车间里来回巡查,紧盯每一个生产环节,从原料配比到加工精度,再到成品检测,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50吨货承载着全厂的希望,一步都不能错。
魏明远本以为能借这50吨补货稳住局面,慢慢盘活销路,却没料到公司资金链的窟窿比想象中更大——之前几笔大额赊销欠款拖了大半年收不回,仅靠这小批量订单的回款,根本填不上缺口。好消息带来的暖意尚未消散,一盆冷水就迎面浇下。领导层在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烟雾缭绕中,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现在资金链已经撑不住了,再不想办法,连下一批原料都买不起了。”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地汇报最新财务状况,报表上刺眼的红色数字,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经过反复争论,领导层最终艰难定下新规:所有产品销售必须“先付款后提货”,绝不允许再出现赊销欠账。这个决定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本就艰难的销售局面上。黑硅、绿硅作为厂里的主力产品,以往不少老客户都依赖账期周转,如今突然要求全款预付,大多面露难色。
魏明远亲自登门拜访合作多年的老客户王总,刚一提及新规,对方就连连摆手:“明远啊,不是我不支持你,你也知道现在市场行情不好,资金周转本就紧张,全款提货我们实在扛不住。”王总的语气满是无奈,最终只能婉拒后续合作。还有些客户虽未直接拒绝,却大幅缩减订单量,往日顺畅的销路,一下子堵了个严实。
仓库里的黑硅、绿硅越堆越高,几乎顶到屋顶。包装袋标签磨得模糊,厚灰覆面,指尖一抹就是白印,像压着全厂没处说的心事。这些堆积的硅料,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魏明远喘不过气。他站在仓库中央,望着眼前的“小山”,只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为了打通销路,魏明远几乎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样品和检测报告出发,跑遍周边省市的下游厂商,从晨光熹微跑到落日余晖。车里的导航记录着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里程数不断攀升,鞋底也磨得越来越薄。每到一家厂商,他都耐心解释新规的必要性,承诺后续合作稳定后可重新商议账期,甚至主动提出免费提供技术支持。
可大多时候,他得到的都是拒绝。有一次,一家厂商的采购经理直接把他递过去的样品扔回手里,语气不耐烦:“全款提货?别家都能赊账,你们这规矩谁能接受?”样品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魏明远脸上一阵发烫,却还是强压下委屈,弯腰捡起样品盒,指尖蹭着上面的灰尘,依旧陪着笑脸周旋。直到对方下了逐客令,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走出大门才发现,鞋底磨出的水泡已经破了,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晚上回到厂里,魏明远依旧没有休息。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销售报表和客户名单反复琢磨:哪些客户能靠诚意打动,哪些能通过小批量试单破冰,哪些只能暂时放弃。办公桌上的咖啡罐换了一罐又一罐,浓郁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却冲不散他眉宇间的焦灼。
更熬人的是失眠。躺在床上,闭眼前是仓库里硅料堆到屋顶的影子,粉尘像细沙似的在眼前飘;睁开眼,天花板上仿佛也印着产品规格和销售数据,脑子里像装了转不停的齿轮,全是“怎么回款”“怎么找新客户”“仓库的货再堆下去该怎么办”的念头。严重时,他能整宿合不上眼,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黑夜一点点褪去。
领导班子依旧焦头烂额,赵董又一次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的烟雾比之前更浓,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座小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焦灼。“实在不行,就变卖闲置设备渡难关吧!”有人犹豫着提出建议,话音刚落就被立刻反驳:“设备一卖,后续订单来了拿什么生产?到时候更难翻身!”
争论来争论去,依旧没有切实的解决方案。想向银行贷款,可公司的经营状况和东立井的纠纷,像两道沉重的枷锁,让银行顾虑重重。魏明远和赵董带着厚厚的材料,一次次登门沟通,把公司的整改计划、未来规划掰开揉碎了讲,可每次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答复,最终屡屡碰壁。那一点点燃起的希望,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刚冒点火星就灭了。
想跟现有客户协商提高产品价格,又怕客户流失。市场竞争本就激烈,同行早就虎视眈眈,一旦涨价,客户很可能转向其他厂家,到时候更是雪上加霜。大家只能硬着头皮扛着,像走在刀刃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赵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堆成山的问题报告上,突然想起上周政企座谈会上,发改委提到的“新能源产业供应链扶持计划”。当时公司资金链紧张,各种问题缠身,他没敢主动对接,可现在,这似乎成了唯一的外部机会。他犹豫了半天,手指在联系人电话上徘徊许久,还是拨通了发改委的电话,指尖微微发颤。
可刚说明企业情况,对方就匆匆说“正在忙项目评审,晚点回电”,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敷衍。赵董握着手机,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阳光明媚等到夕阳西下,直到会议散场,手机都没再响起。那丝微弱的希望,像坠入深潭的石子,连点涟漪都没激起,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甚至开始盘算“裁员减支”的最坏打算时,事情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转机——一个足以让公司“起死回生”的电话,打到了魏明远的手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