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更漏,一滴,一滴,敲在人心上。
白日里宣室殿上的雷霆风暴,仿佛还残留着孔仅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和群臣噤若寒蝉的死寂。
可现在,一切都像被这宫城的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刘大海跟在刘彻身后,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回廊。
没有仪仗,没有内侍,只有父子二人。
靴子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空旷得有些吓人的宫殿里,像是某种倒计时。
刘彻没说话。
这位白天还杀伐果断,将一个三公级大臣连根拔起的帝王,此刻背影里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没有带刘大海去任何一处正式的宫殿,而是绕到了宣室殿后方,一间用于皇帝临时休憩的侧室。
推开门,没有想象中的奢华。
一间极简朴的屋子,一张榻,一张几,仅此而已。
唯一的亮光,来自几案上一盏青铜鹤嘴灯,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巨大而摇晃的影子。
“坐。”
刘彻指了指自己对面的蒲团,声音有些沙哑。
他自己则盘腿坐下,熟练地打开一个陶制酒壶,往两个精致的琉璃杯里倒上了温热的酒。
酒香很淡,带着米粮的醇厚,这还是刘大海献上的孝敬他老人家的烈酒。
刘大海依言坐下,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是什么路数?
卸磨杀驴前的最后一顿饱饭?
还是老爷子经历了白天的刺激,想搞点父子谈心的温情戏码?
他可没忘,眼前这位,是能笑着把自己的亲姐姐、亲女儿送上和亲之路的汉武帝。
刘彻端起酒爵,却没有喝,只是用指摩挲着粗糙的陶壁,眼睛盯着那簇火苗,似乎要把它看穿。
良久。
“大海。”
“儿臣在。”
“你老实告诉朕。”
刘彻终于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审视和猜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刘大海从未见过,甚至让他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的……狂热。
“那个什么蒸汽机,真的能造出你说的,不需要风帆就能日行千里的铁甲船?”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问一个天大的秘密。
“……甚至,能让铁做的鸟,飞上天?”
来了。
刘大海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朝堂对质”。
白天,刘彻考验的是他的忠诚。
今晚,考验的是他“价值”的极限。
这个问题,他没法用模棱两可的废话来回答。
他能感觉到,如果自己敢说半句虚言,刚才还温情脉脉的父子夜话,立刻就会变成最冰冷的交易。
“能,目前孩儿船队中的开拓者号上就已经装备了最初版本的蒸汽机。”
刘大海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迎着刘彻灼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父皇,儿臣不敢说十年二十年就能让铁鸟满天飞,但五年之内,儿臣有把握让第一艘完全由钢铁组成的蒸汽铁甲舰,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