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尘土和烟火的混合味儿。
刮在人脸上,像是在提醒你,这里是天子脚下,是世界的中心。
可今天,这风里似乎多了些别的味道。
当曹襄领着一队风尘仆仆的商旅,押送着几十辆满载异域奇珍的货车,缓缓驶开长安城那厚重的明德门时,整个长安城都仿佛被惊动了。
那些长年盘踞在东市、西市的豪商,只需看一眼车上那些镶嵌着宝石的象牙、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檀香木、以及一匹匹色彩绚烂得不像人间之物的丝绸,便知这些并非西域商队运来的寻常货色。
更别提,队伍最前方,那名身着玄色劲装、满身杀伐之气的骑士手中,高举着一卷用金线封口的羊皮卷。
那上面,是身毒诸邦王公的血印。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曹襄的马队飞得更快,第一时间便传遍了长安权贵的府邸。
“听说了吗?平阳侯回来了!带着身毒诸国的降书!”
“何止是降书!据说那身毒的王公们,连国库都搬空了一半,只为求得咱们大汉一份条约!”
“天爷……从高祖皇帝到如今,何曾有过这等功业?那身毒,可是比西域还要遥远万里的地方啊!”
惊叹声、质疑声、羡慕声,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交织。
而风暴的中心,无疑是未央宫的宣室殿。
当曹襄风尘仆仆地跪在宣室殿冰凉的金砖上,双手将那卷沾染着恒河风沙的盟约与臣服国书高举过头顶时,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侍立在两侧的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卷羊皮卷上。
仿佛那不是一卷文书,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尤其是以董仲舒为首的儒家集团,这些平日里总爱引经据典,动辄便以“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劝谏皇帝的老臣们,此刻的脸色堪称精彩。
董仲舒的脸色铁青,山羊胡子气得一抖一抖。
他一生都在构建“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理论大厦,坚信大汉的根基在于农耕礼教,在于“德化天下”。
可现在,一份来自万里之外的臣服文书,一份带着赤裸裸武力胁迫气息的条约,就这么被呈了上来。
这简直是对他毕生心血的公开处刑。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盟约上写着的“统一度量衡”“汉律治身毒”“关税大汉独断”等条款。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捅破了他引以为傲的“王道”外衣,露出了底下冷冰冰的“霸道”内核。
嘴唇哆嗦着,董仲舒想说些什么。
想引经据典地痛斥这种“不义之战”。
想说“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御座上的那个男人,他的君主,脸上的表情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汉武帝刘彻,静静地看着那份地图,目光深邃得如同窗外的夜空。
他缓缓展开盟约,手指抚过上面那些由刘大海亲手拟定的条款,嘴角勾起了一抹旁人难以解读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欣慰,有自得,有果然是朕的儿子的骄傲。
但更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这个逆子……他不是在为大汉开疆拓土,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大汉!
“好一个‘恒河之约’……”
终于,刘彻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沉重的钟,在每个人心头狠狠撞了一下。
“朕的逆子,不仅给朕打下了万里疆土,还给朕定下了万世之利。”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臣子的脸,最后停留在董仲舒那张煞白的脸上。
“传朕旨意。”
刘彻的声音变得洪亮而威严:“自今日起,改元‘元鼎’,大赦天下!
命太史令,将此事载入史册,标题朕都想好了,就叫……《逆子西征,大汉天威远播身毒》!”
“元鼎”!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宣室殿炸响。
“元”者,始也;“鼎”者,国之重器也。
改元“元鼎”,意味着大汉的国运,将从今夜起,进入一个全新的、以征服与定鼎为基调的时代!
所有臣子,无论心中是何想法,此刻都只能山呼海啸般地跪地叩首:“陛下圣明!吾皇万岁!”
只有董仲舒,在被同僚拉拽着跪下时,眼神涣散。
仿佛看到了一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未来,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碾压而来。
……
是夜,宣室殿内室。
白日里的喧嚣与朝拜早已散去,只剩下刘彻一人,以及被他特旨留下的曹襄。
没有了外臣,没有了宫女内侍,这位白天里威严如神只的大汉天子,终于卸下了那副沉重的帝王面具。
他疲惫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摩挲着那份已经被他看过无数遍的盟约副本,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分。
曹襄恭敬地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