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练地掰开安瓿瓶,抽取药液,动作快而稳。
撕开刘彻的里衣,露出枯瘦的手臂,用酒精棉球粗暴地擦了擦皮肤——酒精的味道让昏迷中的刘彻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父皇,得罪了。”
刘大海低语一句,一手捏住刘彻的手臂,将针头精准地刺入静脉。
药液缓缓推入。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刘大海一动不动地盯着刘彻的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明黄色的被褥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心跳得比刚才在蒸汽船上还要快,每一次殿外传来的细微脚步声,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长。
刘大海看到刘彻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猛地凑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吃力地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落在了刘大海那张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上。
刘彻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他似乎想抬起手,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最终,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帝王威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逆……逆子……”
“你……你若再晚归片刻……这万里江山……便要改姓了……”
一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说完便剧烈地喘息起来。
刘大海没有在意那句逆子,他伸手摸了摸刘彻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成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脚边的脚踏上。
“改不了姓。”
他声音沙哑地回道,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一丝惯有的不正经:“您老还没给我取大名呢,总不能让我顶着个刘大海的名字去史书上丢人。”
刘彻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浑浊的眼睛里也恢复了些许神采。
他没有力气再骂人,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复杂地审视着眼前的儿子。
这个逆子,总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外面……怎么样了?”
刘彻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已经开始清晰。
“乱,但还没大乱。”
刘大海言简意赅:“卫大将军暂摄朝政,百官人心惶惶。
但有资格伸爪子的,都在等,等确定您醒不来,或者……等一个新主子上位。”
“董仲舒呢?”
“董夫子是个体面人,他只会比您更急。”
刘大海冷笑一声:“您要是真去了,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这个异端。”
刘彻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他一旦倒下,这台由他精密操控了几十年的帝国机器会陷入怎样的混乱。
那些被他用铁腕压下去的势力,会像雨后的毒蘑菇一样疯长。
“你……怎么治的朕?”
刘彻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太医们束手无策,他自己都感觉到了死神的气息,可这个逆子一来,他居然就缓过来了。
刘大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烛光下显得有些狡黠:“山人自有妙计,父皇只需知道,只要您还用得着我,我就有法子让您稳坐钓鱼台,
但您要是再怀疑我,下次我可就真不回来了,带着我的人去海外当个逍遥王爷,不比在这儿受气强?”
这是试探,也是摊牌。
他不再隐藏自己的价值,也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退路。
刘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刘大海的灵魂。
但最终,这刀锋般的目光还是融化了,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信任。
“长安的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