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酒楼。刘大海殿下。
这些名字他听过无数次。
在码头干活时,工头吹嘘过。
在茶馆里,汉人茶客们议论过。
甚至在他那本《汉话入门》附录的大汉人物志里,都用最浓墨重彩的篇章记载过那位传说中的、并非太子却胜似太子的殿下。
据说他用土豆养活了千万人。
用蒸汽机改变了生产,用华夏理工点亮了大汉的科技树。
阿米尔在身毒时,听说过最厉害的祭司能通神明。
但在这里,他觉得那位大海殿下,比任何神明都更造化。
“多少钱?”
阿米尔问,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钱袋。
这一年来,他省吃俭用,已经攒下了足足五两银子和三百多文钱。
在瀛洲道,这算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
“不贵不贵。”
伙计伸出三根手指:“一瓶,一百文,主要是运过来的船费贵。”
一百文,够他买一个半月的精米,或者十斤上好的猪肉。
阿米尔咬了咬牙,数了一百文铜钱放在柜台上:“给我拿一瓶。”
“好嘞!”
伙计手脚麻利地取下一瓶,用绒布仔细擦拭干净。
又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小木盒里。
“阿米尔师傅,祝您和家人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同乐,同乐。”
阿米尔抱着木盒,郑重地道谢,心里把万事如意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在身毒,他们的新年是混乱甚至血腥的,只有种姓仪式和无尽的劳作。
而在这里,如意是一个如此美好、如此朴素、又如此充满希望的词。
抱年货,踏雪而归。
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天上开始飘雪花,细细的,像面粉一样。
阿米尔从怀里掏出钥匙,那是一把黄铜的、有着现代锁芯结构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
小小的火炉里是无烟煤,烧起来没有呛人的烟味,只有暖烘烘的热气。
屋子里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骑在鲤鱼背上的红衣娃娃。
正抱着一个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那是隔壁大婶送的。
阿米尔放下东西,先去厨房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粗茶。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风鸡挂在厨房的挂钩上。
把精米倒进米缸,把麦芽糖放进糖罐。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小方桌前,郑重地打开那个木盒,取出那瓶百年窖。
他拔开软木塞,一股浓郁的粮食醇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曲味立刻弥漫开来。
和身毒那种用椰子或甘蔗酿造的烈酒截然不同。
这酒的香气深沉、绵长,像是从泥土深处,从阳光里,从粮食的精华中慢慢升华出来的。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陶碗,倒了满满一碗。
酒色清亮,在炉火的映照下荡漾着琥珀般的光晕。
他端起来,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这碗酒,看着房间里温暖的灯火,窗外漫天飞舞的雪。
还有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那是属于大汉的、蒸汽钟沉闷而有力的报时声。
一切恍如昨日,又仿佛隔了几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