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在这种细微的动静和越来越浓的雪夜里,变得无比具体而厚重。
阿米尔脱了外衣,爬上那张铺着厚厚棉被的床。
床板是新打的,用了汉人现在流行的复合板,结实又平整。
他躺下来,感受着身下柔软的铺盖,暖烘烘的被窝,还有空气中淡淡的酒香和麦芽糖的甜味。
这是他来到大汉的第一个春节。
他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明天,等雪停了,他要去县衙拜年,领一包官府派发的岁粟。
那是经过华夏理工改良的种子种出来的优质粮食,据说亩产高得吓人。
他还要给陈大娘送一只风鸡,给隔壁小丫头送一包桂花糖。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身毒来的阿米尔,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像个人。
像一个真正的、大汉子民一样,有尊严,有盼望,有年可以过。
窗外,雪落无声。
远处的海上,钢铁的巨轮喷吐着黑烟,正在这风雪中,朝着更遥远的南方、西方,坚定地航行。
那是曹襄侯爷的船队,是大海殿下口中星辰大海的一部分。
阿米尔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梦见自己也站在一艘巨大的蒸汽船的甲板上,脚下是翻涌的、湛蓝色的大海。
他手里握着舵轮,前方是永远望不到边的地平线。
而他要去的地方,没有种姓,没有枷锁,只有……
“愿大汉,日不落。”
他在梦里,用最清晰的汉话说道。
雪,继续下着。
覆盖了瀛洲道的屋檐,覆盖了码头,覆盖了农场和工厂。
覆盖了这个平凡却又绝不平凡的,阿米尔的夜晚。
长安城,未央宫。
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隋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大海那边……可有信来?”
刘彻接过茶碗,状似随意地问。
隋老低着头:“回陛下,前日曹侯爷的信使刚到,说大海殿下在华氏城忙得很,年底的统计还没做完。
不过……信使说,殿下在信末提了一句,说身毒那边的年节也快到了,
他想用汉家的年历,给那边的臣民们也过个年,就当是……教化的一部分。”
刘彻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这逆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怒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
窗外风雪更紧,但未央宫内的烛火,却温暖而明亮。
照着他案头那卷刚刚写完、墨迹未干的诏令。
诏令的开头,用他最遒劲的笔迹写着:
“……开西学科举,格物致知,以明经世,使四海才俊,尽入我彀中……”
而在更遥远的南海,装满货物、武器和梦想的钢铁船队,正乘着风,冲破浪,驶向下一个未知的港湾。
第一艘船的桅杆上,大汉的日月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个年轻的观测手调整着新式的六分仪,根据华夏理工最新版的《海图志》,校对着航向。
他的眼睛里,映着星辰,也映着新大陆的轮廓。
元鼎四年的雪,下得正盛大。
而阿米尔的感慨,只是这盛大雪景中,一粒微小却无比晶莹的雪花。
它落在每个归化民的心头,落在每个开拓者的眼眸里。
最终汇入大汉这艘巨轮澎湃发展的历史洪流中,推动着它,朝着那个日不落的梦想,不可阻挡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