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肃深知,他的这份情感,对已经被册封为太子妃的王子卿而言,是一种负担,更是一种危险。皇家规矩森严,流言蜚语足以杀人,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给她带来任何麻烦。他必须收起这份汹涌的爱恋,必须更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将所有的心动与思念,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动的心脏,还残留着见到她时的悸动。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林肃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霾已渐渐散去,重新换上了往日的明朗与坚毅。他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他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率真豁达的将军府小公子,会将那份深沉的爱恋,化作默默的守护。无需她知晓,无需她回应,只要她能一生顺遂,平安喜乐,便足矣。
只是林肃从未知晓,那个在他和肖怀湛命悬一线时,一身墨绿色劲装、手持长剑杀出重围的王家大公子;那个在平乱途中,屡屡为他们收集证据、传递消息、拼死挡住杀手围剿的王家大公子;那个他感念至今、欲报救命之恩的王家大公子,其实并非男子,而是他心心念念、藏在心底不敢亵渎的心上人——王子卿。
当年的她,女扮男装,以兄长之名挺身而出,于刀光剑影中救下他的性命,于乱世飘摇中助他们平定叛乱。而他,却将这份救命之恩归于“王大公子”名下,将那份惊鸿一瞥的心动系于“王子卿”身上,从未想过,自己日夜感念的恩人,与日夜思念的爱人,原是同一个人。这份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如同埋在心底的种子,终将在某一日破土而出,掀起一场汹涌的波澜。
门闩被轻轻拉开,林肃迈步走出卧房,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抬手理了理衣袍,剑眉微扬,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爽朗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悲伤与爱恋中的人,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只是无人知晓,在那爽朗的笑容背后,藏着怎样一颗深情而隐忍的心,藏着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月痕。
夏日里的余晖尚未褪尽,王家老宅的朱漆院门内,已燃起了彻夜不熄的勤学烛火。这日王子卿踏着街头的喧闹归来,鬓边还沾着醉仙楼的晚香,入府不及更衣,便即刻吩咐下人:“请陛下赐下的两位嬷嬷到内院正厅相见。” 。她指尖抚过册封太子妃的诏书锦盒,心中清明如镜——这道圣旨既是泼天荣耀,亦是将她推至朝野风口的利刃,宫廷之中,人心如渊,半分礼仪疏漏行差踏错,便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沦为众矢之的。
两位嬷嬷皆是宫中沉浮数十载的老手,鬓发染霜却目光如炬,见太子妃一身素衣执弟子礼相迎,连忙侧身避让,口中道:“太子妃娘娘折煞老奴,礼仪之事,老奴必当倾囊相授,不负陛下所托。” 正厅内,梨花木案上铺着雪色宣帛,笔墨早已备好,四个贴身大丫鬟春花、夏荷、秋月、冬雪垂手侍立,腰间帕子攥得紧实,生怕错过半分细则。
礼仪教学从破晓时分便拉开序幕。嬷嬷先教站姿,指尖轻轻扶正王子卿的肩头,力道沉稳如磐:“娘娘需如青松挺秀,脊背挺直不弯,双肩微沉,不可含胸驼背;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相扣,腕部微垂,不可随意晃动。” 说罢,嬷嬷缓步示范行走之姿,裙摆轻扬如流云,步幅均匀,落地无声,“行走时需目视前方三尺之地,步履从容,遇帝后需三步一停,敛衽躬身,颔首至眉际,气息需匀,语声需柔,不可高声逾矩。”
王子卿学得极为较真,一个简单的颔首礼,她反复练习了上百遍,脖颈酸麻便抬手轻揉片刻,随即又挺直脊背;一套祈福仪式的跪拜礼,她跪在冰凉的锦垫上,膝盖硌得生疼,却始终保持着上身端正,直到嬷嬷点头称“合乎规制”,才肯起身。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被丫鬟用锦帕轻轻拭去,她只抬眸一笑,眼底满是坚韧:“再来一遍。”
四个丫鬟亦不敢有半分懈怠,嬷嬷教导太子妃时,宫中来的侍女便教导她们侍女的礼仪规矩,虽然之前她们学了不少,但现在她们仍在一旁模仿推演,时而相互纠正手势,时而低声复述礼仪条目,烛火燃到三更,案上的清茶添了一次又一次,眼底虽浮着倦意,却无一人敢打盹。除了身形姿态,嬷嬷们还逐条列出祈福大典的注意事项,小到献祭品时托盘的角度、诵经时闭目凝神的时长,大到叩拜天地、帝后的先后次序、应答时的措辞分寸,皆一一誊写在宣帛上,王子卿逐字逐句诵读记忆,直至倒背如流,举手投足间皆合礼仪规制。
她并非不知,太子妃之位尊贵无匹,仅次于帝后,即便偶有礼仪疏漏,看在太子妃的颜面与皇家体面上,帝后多半不会苛责。可她王子卿偏不要这份“例外宽容”。自册封那日起,她便知晓自己已站在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的嫉妒、算计与轻视,如影随形。她自幼在神医谷长大,虽有官家之女的身份,却少了几分宫廷女子的规训,旁人或许正等着看她出丑。她可以不屑于钻营这些繁文缛节,却不能因“不会”而给旁人留下攻讦的把柄。“能不屑为之,却不能不会为之”, 这念头如磐石般刻在她心底,支撑着她日夜苦学,淬砺凤仪。
这般勤学不辍,转眼便是一日。次日清晨,王府门前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划破了晨雾的静谧。三皇子肖怀湛一身月白锦袍,腰束暗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亲自策马而来,身后仅跟着两名内侍,未惊动任何闲杂人等,径直踏入王家老宅的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