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于私,那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两年前的那个初春,春寒料峭,建州的密林深处杀机四伏。他的小儿子林肃,彼时不过弱冠之年,随同三皇子肖怀湛一同暗中调查私采铁矿之事,却不慎落入了两位野心勃勃的亲王设下的圈套。陷阱密布,高手如云,护卫们拼死抵抗,却依旧寡不敌众,眼看林肃与肖怀湛便要命丧当场,是王子卿的兄长,如神兵天降般救他们于命悬一线之际。
那一日,血染墨衫,尸横遍野。王家大公子一身高超的武功,救下两个少年,并带回了府中养伤。为了帮助两个公子得到可靠的情报,以身入局,潜入藩王府中,王家大公子身中数刀,更是在后来挡住两王派来刺杀皇子的诸多杀手,身负重伤还要拼死护着二人,致使王家大公子为此整整昏迷三日才醒转过来。
这份恩情,重逾泰山,他林培洲铭记至今,日夜思谋着如何报答。
更何况,王子卿如今的太子妃身份,与他外甥肖怀湛的前程,本就是紧紧捆绑在一起的。皇子们渐渐成年,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三皇子肖怀湛论年龄,于王子卿相仿;论学识,经天纬地;论治国之策,高瞻远瞩;论帝王之道,沉稳有度,本就是储君的不二人选。而王子卿作为太子妃,得了帝王青眼,无疑是肖怀湛登基路上最关键的一环,最坚实的臂膀。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也不能,对王子卿有半分质疑。
可……祖制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大周王朝开国百年来,祖制森严,从未有过女子站在朝堂之上,参与朝政的先例。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才是女子的本分。这是刻在每一个大周人骨子里的规矩,是流传了百年的铁律。
今日清晨,宣政殿上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王子卿身着那袭绣着云螭祥云的绯色朝服,立于皇子的末位,眉间一点红妆,艳而不俗。她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不见半分女子的柔媚娇怯,眉宇间的沉静与锐利,竟让满朝文武都黯然失色。当她开口反驳薛丞相,字字铿锵,句句切中要害,令百官哑口无言,当帝王颔首赞许时……他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无所适从。
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与眼前鲜活的事实相互碰撞,所产生的剧烈震荡。
一边是忠君的本分,是泰山般的救命之恩,是外甥肖怀湛的锦绣前程。他若全力支持王子卿,便是遵了君命,报了恩情,更是为肖怀湛扫清了障碍。
可另一边,是流传百年的祖制,是世人对女子干政的偏见,是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女子干政,历来被视为祸乱之源,前朝的教训犹在眼前——那位权倾朝野的皇后,垂帘听政,最终引得外戚专权,朝堂动荡,民不聊生。他若支持王子卿,会不会引来朝臣的非议?会不会被人扣上“勾结外戚,纵容女子干政”的帽子?会不会……影响到肖怀湛的声誉,断送他的储君之路?
两种念头,如同两条毒蛇,在他的心头反复撕扯,纠缠不休,让他备受煎熬,痛彻心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下的皱纹深刻如沟壑,那是岁月的痕迹,更是心事的淤积。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年前的猎场。
他还记得,当他策马赶到建州时,看到的是王家府邸满目疮痍,护卫们死伤无数,只为了护着那两个尊贵的少年。王砚一个文弱的五品小官,一脸憔悴的靠在树干上,脸色惨白,却依旧对他拱手笑道:“林将军放心,令郎与三皇子,安然无恙。”他还记得,林肃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哽咽着说:“父亲,是王家大公子救了我们……”
那份恩情,他如何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