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珠心中稍安,依礼跪拜:“科尔沁海东珠,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声音清越,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利。
“平身。”崇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海东珠起身,有太监上前宣读册封诏书。她垂首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句她听不太懂,只记住了“庄妃”这个封号,还有“永和宫”这个住处。
册封礼毕,周皇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宫女引海东珠去永和宫。经过孙若微身边时,海东珠脚步微顿,轻声道:“贤妃娘娘。”
孙若微微笑:“庄妃妹妹先去歇息,晚些时候,本宫去看你。”
海东珠点点头,跟着宫女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孙若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草原公主,比她想象中更从容,也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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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比海东珠想象中更大,也更冷清。正殿五间,左右配殿各三间,前后还有两个小院。陈设华丽,金器玉器,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却偏偏没有一丝人气。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宫女指着殿内堆积如山的箱笼,“陛下说,娘娘初来,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
海东珠点点头,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花园,园中种着几株桃树,此时花期已过,绿叶满枝。再远些,是重重宫墙,将天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
“贤妃娘娘驾到——”殿外传来通报声。
海东珠转身,见孙若微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她换了身月白衣裙,发髻简单,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
“庄妃妹妹。”孙若微笑吟吟地上前,“住得可还习惯?”
“还好。”海东珠请她坐下,“只是……太安静了。”
“深宫就是这样。”孙若微示意宫女奉上礼盒,“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妹妹收着。”
礼盒里是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几卷汉文书籍。
“听说妹妹读过汉文,”孙若微道,“闲暇时可以看看书,写写字,日子也好打发些。”
海东珠接过,心中微暖:“谢贤妃娘娘。”
两人说了会儿话,多是孙若微在说宫中的规矩、各宫妃嫔的脾性、该注意的事项。海东珠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贤妃娘娘,庄妃娘娘,陛下传旨,今晚……驾幸永和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孙若微脸上的笑容凝了凝,但很快恢复如常:“这是喜事。妹妹快准备吧,本宫就不打扰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海东珠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慰,有鼓励,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海东珠送她到殿门,回来时,发现手心全是汗。
宫女们开始忙碌起来,准备香汤,熏衣,梳妆。海东珠坐在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布,心中却一片茫然。
今晚,她就要成为那个男人的妃子了。
不是为了爱,是为了科尔沁,为了部族,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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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崇祯的御驾到了永和宫。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色依然疲惫,但眼神清明。进殿后,他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和海东珠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坐吧。”崇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海东珠依言坐下,垂着眼,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对上了崇祯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古井,看不见底。
“你知道朕为何纳你入宫吗?”崇祯问。
“知道。”海东珠声音平静,“为了科尔沁,为了北疆。”
“你愿意吗?”
“愿意。”海东珠顿了顿,“也不愿意。”
崇祯挑眉:“此话怎讲?”
“愿意,是因为这是部族的需要,是大明与科尔沁盟约的需要。”海东珠直视他,“不愿意,是因为……谁愿意做一个筹码呢?”
这话说得大胆,崇祯却笑了:“你说得对,谁愿意做一个筹码。朕也不愿意,可朕是皇帝,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你的姐姐和姑姑,都嫁给了皇太极。如今你入宫,科尔沁一族,两头下注,倒是个聪明的做法。”
海东珠心中一紧:“陛下……”
“朕不怪你叔叔。”崇祯转身,“草原上的部落,要在狼群中生存,就得学会左右逢源。只是,朕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皇太极的?”
这个问题很突然,海东珠沉默片刻,才道:“皇太极……是枭雄。他比他的父亲努尔哈赤更懂治国,也更懂汉人。但他心中,只有建州的利益。”
“那朕呢?”
“陛下……”海东珠犹豫了一下,“陛下是天子,心中该有天下。”
崇祯盯着她,良久,缓缓道:“好一个‘心中该有天下’。可惜,这天下太大了,朕……顾不过来。”
他走回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今日是你入宫的日子,该喝合卺酒。”
海东珠接过,两人手臂交缠,饮尽了杯中酒。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
崇祯放下酒杯,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草原的女儿,喝不惯这酒吧?”
海东珠止住咳嗽,眼中含泪:“草原的酒……更烈。”
“是啊,草原的酒更烈。”崇祯的手停在她背上,掌心滚烫,“草原的风更野,草原的天空……也更辽阔。”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下去:“从今往后,你再也看不到那样辽阔的天空了。”
海东珠心中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臣妾……知道。”
崇祯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孙若微。那个女子也是这样,明明心里难过,却偏要装作坚强。
他叹了口气,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今夜……朕只是陪你坐坐。”
海东珠愣住了。她以为……以为会发生什么。
“陛下……”
“别说话。”崇祯松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朕累了,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海东珠躺在里侧,崇祯坐在外侧。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窗外,月色如水。
海东珠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皇帝,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而崇祯闭着眼,脑中却闪过无数画面:孙若微在钟粹宫窗边的侧影,海东珠在草原上献礼时的白衣,还有……那个在原本历史中,将在十七年后吊死煤山的自己。
他穿越而来,改变了这么多,可历史的巨轮,真的会因此转向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这两个女子的命运,都将与他紧紧绑在一起。
为了大明,也为了……那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