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牵着马,装作贩马客商,缓缓走进屯堡。三屯营是明朝在蓟镇的重要军屯,此时却异常冷清——大部分守军都被调去平叛了,只剩下老弱残兵把守关口。
皮货店在屯堡最深处,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哈记皮行”。布木布泰推门进去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蒙古汉子正在鞣制皮革。
“客官要什么皮子?”汉子头也不抬。
“要三张白狼皮,必须是科尔沁草场出的。”布木布泰用蒙语说。
汉子手一顿,抬起头。当看清布木布泰的面容时,他瞳孔骤缩,手中刮刀掉在地上。
“公……公主?”
“哈森,多年不见。”布木布泰摘下兜帽。
哈森扑通跪地,以额触地:“奴才不知公主驾到,罪该万死!公主怎么会……”
“起来说话。”布木布泰扶起他,“时间紧迫。我需要你安排我和两个人去北京,越快越好。”
哈森脸色为难:“公主,如今北京城全城戒严,进出都要路引。而且……而且最近风声很紧,锦衣卫在查所有关外来的商队,已经抓了好几个我们的暗桩。”
“必须去。”布木布泰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令牌,那是科尔沁部大萨满的信物,“这是长生天的旨意。大清存亡,在此一举。”
哈森看到令牌,再不犹豫:“奴才明白了。三日后,有一支运药材的商队要进京,领头的是我们的人。公主可以扮作药商家眷混进去。但……”他迟疑道,“公主的容貌太过显眼,需要易容。”
“这个不难。”布木布泰看向店外,“你这可有会易容的人?”
“有是有,但……”哈森压低声音,“是个汉人,原先在锦衣卫当仵作,因为得罪上官被赶了出来。手艺是好的,但可靠不可靠……”
“带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一个瘦小猥琐的老头被带到后院。老头姓徐,绰号“徐鬼手”,确实曾在锦衣卫待过二十年,专门给死囚易容以便秘密处决。三年前因醉酒误事,被革职流放,后被哈森收留。
“这位娘子要易容?”徐鬼手眯着眼打量布木布泰,“啧啧,这么好的底子,可惜了……要扮成什么样?”
“越普通越好,要能混过城门盘查。”布木布泰坐下,“另外,我要学一些汉人女子的举止、口音,你一并教我。”
徐鬼手搓着手:“这个嘛……价钱可不便宜。”
哈森将一锭金子拍在桌上:“够不够?”
“够!够!”徐鬼手眼睛放光,“三天,保管让娘子变成另外一个人!”
接下来的三天,布木布泰足不出户,跟着徐鬼手学习易容、口音、举止。两个死士也没闲着,哈森给他们弄来了全套的路引、户籍,甚至还有锦衣卫的“关照文书”——那是从一个被杀的锦衣卫小旗身上搜来的。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药商车队准备出发。布木布泰已完全变了个模样——脸色蜡黄,眼角添了细纹,发髻梳成普通妇人样式,身穿粗布衣裙,背着一个旧包袱。任谁看,这都是个三十多岁、操劳过度的药商妻子。
“公主,此去京城,千万小心。”哈森送她到门口,眼中含泪,“吴克善台吉虽然失势,但科尔沁的勇士,永远等着公主归来。”
布木布泰点头,没有多说。她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是科尔沁的方向,是福临所在的方向。
车队缓缓驶出屯堡。经过关口时,守军仔细查验了路引和货物,又盘问了每个人的籍贯来历。布木布泰按徐鬼手教的,用略带山西口音的官话应答,居然蒙混过关。
马车驶上官道,向着北京方向前进。布木布泰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怀中,那卷皇太极遗书贴肉藏着,羊皮的粗糙感时刻提醒她此行的凶险。
忽然,车队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呵斥声和马蹄声。
“锦衣卫查案!所有人下车!”
布木布泰心中一紧,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一队锦衣卫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年轻百户,正冷着脸检查车队每个人的面容。
“大人,我们是正经药商,有路引的……”车队领队赔笑递上文书。
百户看也不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当看到布木布泰时,他多停留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去京城做什么?”
布木布泰垂首,用练了三天的口音回答:“民妇王氏,大同府人,随夫君进京贩药。”
“抬头。”
她缓缓抬头,蜡黄的脸上带着怯懦。百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
不是抓她,而是从她发髻上摘下一片枯叶。
“路上掉的。”百户将枯叶扔了,挥手,“放行。”
车队重新启动。布木布泰坐回车厢,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她差点就要拔出发簪里的毒针。
“公主,没事吧?”扮作车夫的死士低声问。
“没事。”布木布泰深吸一口气,“但刚才那个百户……我好像在哪见过。”
她努力回忆。忽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天聪九年,皇太极在盛京接见明朝降将时,她曾随侍在侧。那时有个年轻的明军将领,因为不肯投降被关押,后来据说越狱逃了。面貌,似乎有几分相似……
难道,明朝的锦衣卫里,也有大清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若真如此,那北京之行,或许真有转机。
车队继续前行。远处,北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而在紫禁城的奉先殿内,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奉先殿内,空气凝固如铁。
瑞王朱常浩高举那份“遗诏”,黄绫在殿中烛火下泛着陈旧的光泽。文武百官、宗室藩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黄绫上——若真是万历遗诏,那今日之局,将彻底颠覆。
崇祯却笑了。他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向朱常浩,步伐从容,仿佛在御花园散步。
“瑞王叔,你说这上面有传国玺的印鉴?”他在朱常浩面前三步处停下,“那可否让朕……仔细看看?”
朱常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皇上要看,自然可以。但……需当众验看,以示公正。”
“好。”崇祯伸手。
朱常浩迟疑片刻,还是将黄绫递了过去。崇祯接过,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举到鼻前轻嗅。
“墨香犹存,是上好的松烟墨。但……”他抬眼,“万历皇爷爷驾崩是天启七年,距今已十七年。十七年前的墨,还会这么香吗?”
殿中一阵骚动。确实,再好的墨,十七年也该淡了。
“这……这是密封保存……”朱常浩强辩。
崇祯不再理会他,缓缓展开黄绫。殿中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内容。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末尾一方鲜红的印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疾大渐,虑国本未定……”崇祯朗声念出开头几句,忽然停住,笑了,“瑞王叔,你这遗诏,是从哪本野史里抄来的?万历皇爷爷临终前,根本说不出这么长的话——他中风三年,口不能言,手不能书,满朝皆知。”
朱常浩脸色煞白。
崇祯继续念:“‘五子常浩,仁孝聪慧,可承大统’……”他忽然转头,看向宗室队列中一位白发老王爷,“郑王叔祖,您是天启朝的礼部尚书,掌修《万历实录》。您来说说,万历皇爷爷生前,最不喜欢的是哪个儿子?”
郑王朱载堉颤巍巍出列:“回皇上,万历皇帝最不喜的……正是第五子朱常浩。因其母郑贵妃恃宠而骄,干涉朝政,万历皇帝曾多次怒斥,甚至一度要将其废为庶人。”
满殿哗然!朱常浩踉跄后退。
“还有这印鉴。”崇祯将黄绫翻转,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方鲜红的玺印,“刻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形制确是传国玺。但……”他看向卢象升,“卢卿,你从赫图阿拉带回的那方玉玺,可带来了?”
卢象升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正是多尔衮那方龙脉玉玺。
崇祯将黄绫上的印鉴与玉玺的印文对比——完全一致。
“这就奇怪了。”崇祯声音转冷,“传国玺失踪百年,怎会出现在赫图阿拉?又怎会盖在这份‘遗诏’上?只有一个解释——”他盯着朱常浩,“你勾结建虏,用他们的玉玺,伪造先帝遗诏!”
“不……不是……”朱常浩语无伦次。
“那你怎么解释,这印文与建虏玉玺一模一样?!”崇祯厉喝,“还是说,你要告诉朕,建虏手里的,才是真正的传国玺?!”
诛心之问!朱常浩瘫软在地。
崇祯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官:“诸位都看清了。瑞王朱常浩,勾结建虏,伪造遗诏,图谋篡位。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凌迟处死,夷三族!”刑部尚书出列高呼。
“那就……”崇祯正要下令,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千户冲进殿中,浑身是血,扑跪在地:“皇上!不好了!午门……午门被攻破了!”
“什么?!”骆养性大惊,“叛军不是平了吗?哪来的兵马?!”
“不是叛军……”千户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是……是建虏!多尔衮亲率八千铁骑,已杀到午门外!”
满殿死寂。所有人,包括崇祯,都愣住了。
多尔衮?在盛京的多尔衮?怎么可能出现在北京?!
但更让人恐惧的还在后面。千户颤声道:“他们打着……打着瑞王的旗号!说……说是奉万历皇帝遗诏,清君侧,正朝纲!”
崇祯缓缓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朱常浩。这位瑞王叔此刻却抬起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皇上,现在你信了吗?”他嘶声道,“天机阁……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它是一种……意志。一种要让这天下,重归‘正统’的意志。”
他挣扎着站起,指向殿外:“多尔衮是我请来的!传国玺也是我给他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为了让你,朱由检,知道什么叫天命不可违!”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八千人也许攻不破北京城,但若里应外合,直取宫禁呢?
崇祯握紧了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承恩临死前会说“宫里有更大的人物”。
原来这个“大人物”,竟是他自己的亲叔父。
而此刻,奉先殿外,多尔衮的白甲骑兵,已经踏过了午门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