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坐在椅子上,骆养性垂手立在旁边。
“曹化淳,万历四十八年入宫,伺候过泰昌、天启、崇祯三朝。”崇祯声音平静,“司礼监掌印,内官第一人。朕想知道,你缺什么?”
“缺什么?”曹化淳扭动脖子,“老奴缺个全尸!魏忠贤当年被千刀万剐,肉卖十文钱一斤!皇上现在也能这么对付老奴,让百姓看看,伺候你们朱家三代,落个什么下场!”
“朕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通敌。”
刑房安静了。
曹化淳盯着崇祯,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情绪。许久,他哑声说:“老奴十六岁净身进宫,今年六十三。四十七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天启朝怕魏忠贤,崇祯朝怕您。怕说错话,怕站错队,怕哪天就被拖出去打死。”
“宫里太监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老奴不一样!”曹化淳嘶吼,“老奴读过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若不是家贫,若不是万历四十五年那场大水,老奴本该中举人,中进士,当官,光宗耀祖!凭什么那些蠢材能在朝堂指手画脚,老奴就得跪着伺候人?”
崇祯看着他:“所以你勾结晋商,私通倭寇,想搅乱天下,然后呢?你能当皇帝?”
“老奴当不了皇帝,但能当从龙功臣!”曹化淳眼中闪出疯狂的光,“李自成破北京,总要有人维持局面吧?老奴联络晋商供他钱粮,联络倭寇供他军械,等他坐了龙庭,老奴就是开国元勋!到时候,司礼监?呸!老奴要当内阁首辅,要那些读书人跪着喊我曹阁老!”
骆养性听得脊背发凉。
崇祯却摇头:“你太看得起李自成了。就算他破北京,也坐不稳天下。到时候乱兵入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这种阉党。”
“那也比如今强!”曹化淳喘着粗气,“皇上,您真以为大明还能救?辽东丢了大半,中原流寇四起,江南士绅只顾捞钱,朝廷国库跑老鼠。九星连珠的天象一出来,天下人心就散了!老奴不过顺水推舟……”
“九星连珠是吉兆。”崇祯打断他,“钦天监已证实,此象主武运昌隆。你的谣言,破了。”
曹化淳愣住。
“至于江南士绅、晋商、倭寇……”崇祯站起来,“朕会一个个收拾。但你看不到了。”
他走到刑房门口,停下:“曹化淳,看在你伺候三朝的份上,朕给你留全尸。毒酒、白绫、匕首,选一样。你的族人,十五岁以下流放琼州,成年男丁斩,女眷没入官奴。这是朕最大的仁慈。”
曹化淳突然大笑,笑出眼泪:“皇上啊皇上,您还是太嫩。老奴敢做这些事,真以为就靠那些晋商?真以为老奴的靠山是李自成或者倭寇?”
崇祯转身。
曹化淳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老奴背后还有人。那人地位比老奴高,手段比老奴狠,布局比老奴深。李自成是棋子,晋商是棋子,倭寇是棋子,连老奴……也是棋子。”
“谁?”
“皇上猜猜?”曹化淳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那人想要的不只是大明江山,是改天换地,是重定乾坤。九星连珠的谣言是他散布的,地宫的戏码是他安排的,连喀尔喀叛乱……也是他挑动的。”
他盯着崇祯:“老奴今日死,明日那人就会启动第二步棋。皇上,这局棋,您才刚看见第一手呢。”
崇祯走到他面前:“名字。”
曹化淳摇头:“说了,老奴的族人会死绝。不说,他们还能活几个去琼州。皇上,老奴选毒酒。”
他闭上眼睛,再不开口。
“你不是曹化淳,你是谁?曹化淳在哪?”崇祯朗声问道。
被吊着的曹化淳一愣,抻的铁链微微晃动。连带骆养性也一愣“陛下…”
崇祯看了他许久,转身离开刑房。骆养性跟上:“皇上,要不要用刑……”
“好好审。真正的曹化淳不会选毒酒!”崇祯道,“找人去查,曹化淳在哪!”
“那幕后之人……”
“会自己跳出来的。”崇祯走出诏狱,秋夜寒风扑面,“传旨:三日后大朝会,朕要封赏山西有功将士。同时宣布两件事——第一,盐政改革,废除盐引,改行票盐法,任何人都能贩盐,只收十税一的盐税。第二,设市舶司,开放广州、泉州、宁波三港,允许私商出海,同样十税一。”
骆养性惊道:“皇上,这会动太多人的利益……”
“动的就是他们的利益。”崇祯望向南方,“曹化淳说得对,江南士绅、晋商、还有那些海商,已经结成一张网。朕要破网,光抓人不够,得把网基拆了。盐税、海税一松,小民能活,他们垄断就破。”
“可国库……”
“国库会暂时困难,但百姓得了实惠,民心就稳。”崇祯道,“民心稳了,朕才能腾出手,做第三件事。”
“皇上要做什么?”
“御驾亲征,平定漠北。”
骆养性跪下了:“皇上不可!草原凶险……”
“卢象升能去,海东珠能去,李自成能去,朕为什么不能去?”崇祯扶起他,“传旨:命太子监国,孙传庭、方以智辅政。京营留五万,其余十五万精锐,随朕北伐。水师整顿战船,明年开春,朕要东征倭国。”
他走回乾清宫,案头上摆着漠北最新战报。
卢象升的笔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写的:“十月初七,大雪封肯特山。喀尔喀残部断粮,杀马为食。臣已合围山口,三日内可破敌。然巴图尔得倭寇支援,获火铳千支,恐作困兽之斗。”
战报最后附了行小字:“海贵妃所生皇子,臣已派人护送抵京。贵妃本人坚持留在军中,说要等皇上亲至。”
崇祯提笔批红:“朕即亲征。告诉卢象升,围而不攻,等朕到。告诉海东珠,好好活着,等朕接她回家。”
笔尖划过纸张,墨迹未干。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吉祥捧着密信冲进来:“皇上!科尔沁八百里加急!布木布泰公主失血过多昏迷,圣山符文将散,喀尔喀残部正在猛攻山口!”
崇祯抓起佩剑:“传令三军,明日黎明开拔!”
夜空中,九星连成一线,星光如霜。
而千里之外的肯特山深处,巴图尔烧掉最后一封倭国密信,对仅存的三千骑兵吼道:“明朝皇帝要来了!杀了他,草原就是我们的!倭国的船已经到朝鲜,只要拖住明军主力,他们就能直扑北京!”
三千人举起弯刀,吼声在雪谷回荡。
更远的东方海面上,三十艘倭国战船正破浪西行。船头站着穿南蛮铠甲的武士,腰间佩刀铭文:“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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