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诏狱,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
南京入了冬,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徐应元。
那老东西还在司礼监档案库里关着。皇上没说要杀,也没说要放。就那么关着,每天送饭送水,跟徐允祯一个待遇。
曹化淳站了一会儿,往司礼监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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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档案库。
徐应元听见门响,抬起头。
曹化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
“老徐。”他走进来,“今儿的饭。”
徐应元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四菜一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督公,”他苦笑,“您这是送行饭?”
“送什么行。”曹化淳坐下,“咱家就是闷得慌,找你说说话。”
徐应元没动筷子。
“说什么?”
曹化淳看着他。
“说世子殿下。”他说,“他来了南京。住在鸿胪寺客馆,皇上派人好酒好肉伺候着。他没求见皇上,皇上也没传他。”
徐应元低下头。
“他……瘦了吗?”
“没瘦。”曹化淳说,“胖了点。”
徐应元没说话。
曹化淳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老徐。”他说,“你护了那孩子十二年,值不值?”
徐应元沉默半晌。
“督公。”他开口,“您这辈子,有没有什么事,明知道不该做,还是做了?”
曹化淳没答。
“咱家问的是你。”
“有。”徐应元说,“答应了福王那件事,就是。”
他顿了顿。
“可我不后悔。”
曹化淳看着他。
徐应元端起酒杯,也一口闷了。
“督公,”他说,“世子殿下要是问起我,您就说我死了。”
“你让咱家骗他?”
“不是骗。”徐应元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
曹化淳替他倒满酒。
“喝吧。”他说,“喝完这顿,咱家下回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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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夜。
崇祯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
孙若薇在旁边收拾御案,轻手轻脚。殿里只剩烛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皇上。”孙若薇忽然开口。
“嗯。”
“世子殿下……今天又去宫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崇祯没说话。
“守门的兵丁说,他就站在那,也不说话,也不让人通报。站够了,自己走回去。”
孙若薇顿了顿。
“他是不是想见您?”
崇祯沉默很久。
“他要是真想见朕,”他说,“他会开口。”
“可他……”
“他还没想好。”崇祯说,“见了朕,该说什么?该恨朕,还是该认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天阴着,看不出时辰。
“让他慢慢想。”他说,“朕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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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客馆。
朱由良坐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院子。
那封信还在他衣襟里。他没回信,也没烧。就那么放着,贴着胸口。
他摸出那半块玉佩,对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了很久。
玉还是那个颜色。
断口还是那么锋利。
他把玉佩贴在掌心,握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殿下。”是徐允祯的儿子,新袭了魏国公的爵位,隔三差五来送东西,“您要的《史记》,给您找来了。”
朱由良没回头。
“搁桌上吧。”
徐允祯的儿子把书放下,迟疑了一下。
“殿下,”他说,“家父……在诏狱里,托人带话出来。说您要是得空,去看看他。”
朱由良转过身。
“他让你带话?”
“是。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件。”
朱由良沉默半晌。
“知道了。”他说。
徐允祯的儿子退出去。
朱由良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半块玉。
他想起七岁那年,老教主把这玉系在他脖子上。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徐应元第一次来白莲堂看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福王“父亲”死在他面前,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他想起昨天,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红门。
他把玉佩塞回衣襟。
站起身。
“备车。”他对门外说,“去诏狱。”